“哈哈哈——”
酒液入喉,舌尖泛着铁锈般的腥气,可一股热浪直冲脑门,烧得人胸膛发烫、脊梁挺直。
罗成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心头微醺,脚下似踩浮云。
隋大业六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帝都大兴城。
夜已深,整座京城却亮得像白昼泼了银水。灯市如沸,千灯万盏悬于街巷。尤以权贵府邸为甚:朱门前高搭灯楼,琉璃、绢纱、冰雕、走马各逞奇巧,流光溢彩,晃人眼目。
满城百姓涌上长街,观灯、射虎、挤作一团,衣袖相擦,笑语喧腾。
那些远道而来的胡商、番客,何曾见过这等煌煌气象?何曾撞见这般鼎沸人间?个个呆立原地,眼珠乱转,嘴巴微张,肚里词儿早掏空了,只剩一声声倒抽冷气。
京师东北角,龙首原。
这条山脊自樊川蜿蜒北来,横贯六十里,至此昂首而起,状若真龙吐息。
龙首高二十丈,登临古寺阁楼南望,整座大兴城尽伏脚底。
一个魁梧身影静立檐角,风掀袍角,猎猎作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宽袍广袖的中年男子拾阶而上,在他身侧驻足。
“听说文帝当年依《周易》择址建都,以星象配山川——紫微宫居城北中枢,应天命所归。可细看格局,却有个硬伤:紫微宫虽处城北正心,实为全城最低洼之地,夏潮冬湿,暑气蒸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杨氏江山,气数将尽。”
魁梧男子声音低沉,字字如石坠地。
“此处才是龙首所踞,龙脉精气汇聚之所。若你欲定鼎天下,便该在此另筑新宫,镇住龙气,可保三百年基业稳固。”宽袍男子含笑而道。
“龙气?杨广家的龙气,早被他自己挥霍干净了。天下,该变天了。”
他忽而一笑,眉宇间透出一股逼人的锋芒,“可那个端坐龙椅上的昏聩之主,还在拿国运当柴烧。再由着他折腾下去,才刚从三百年分裂里缝合起来的江山,怕又要裂成齑粉。”
“法主,不能再等了。”
“楚公稍安。昏君恶行未满,民怨未沸。如今百姓还念着隋朝一统的安稳,还想着开皇年间的仓廪丰实。此时举旗,火候不到。”
“等到几时?我已听得见刀鞘在响了。”
“楚公,昏君的步子,越迈越歪。那一天,快了。”
杨广登基之后,头一桩便是兄弟汉王杨谅起兵。关东十余郡几乎尽数响应。虽派杨素挂帅平叛,最终斩了杨谅、压下乱局,可这一仗,也把隋廷在关东的根基又剜掉一层。本就亡齐未久、心存观望的豪强世族,自此更添疏离。
而杨广,仍不停手。
大业元年,挥师南征占城。虽破其王都、擒其国主,可将士不耐岭南瘴疠,班师途中瘟疫暴发,十停折去近半。隋军前脚刚撤,占城人旋即复国,夺回比景、海阴、林邑三郡。
一场苦战,只捞得几箱金银,主帅刘方病殁途中,徒留满船哀声。
同年,又遣韦云起讨契丹。虽获大捷,却是借突厥骑兵代打。战后突厥顺势吞并契丹诸部,势力暴涨,反成肘腋之患。
大业三年,命朱宽赴琉求索贡,琉求不从,遂发兵征讨。三度出海,损兵折将,寸土未拓。
至大业四年,暗令高车部袭吐谷浑,诱其求援,再以“援军”之名出兵,次年灭其国。表面开疆千里、设四郡,实则鞭长莫及——只委吐谷浑王子伏顺监治,未几即被部众驱逐。所谓新土,不过地图上几道墨线;而河右诸州屡遭吐谷浑残部劫掠,朝廷守军竟无力出塞。
此役背后,是关中大安诸县与西北各郡,岁岁转运粮秣辎重,动辄亿万石。路险盗多,人畜倒毙中途者,郡县即抄没其家,追赔如命。
青海四郡未稳,河西、陇右早已十室九空。西陲百姓饥寒交迫,田畴荒芜,炊烟稀薄。
可杨广仍沉醉于“开疆”幻梦,一心要万国匍匐,自诩天朝中心。
另一面,征伐未歇,徭役更烈。
大业元年,营建东都洛阳,十月工期,每月征夫二百万。耗尽民力,至今内城初具,外郭尚是黄土断垣。
动工造东都同时,又强征百万夫役开凿运河。
大业二年,北巡塞上,召见突厥可汗,耀武扬威。
大业四年,修榆林长城,征夫百万,工期苛急,死者枕藉,半数填进夯土沟壑。
大业五年,朝廷再度西巡河西、陇右,二十万甲士、文吏、宫人浩荡翻越祁连山,直抵张掖。谁知风雪骤至,朔风如刀,冻殍塞道,饿殍枕藉,近半人马倒毙于雪岭之间。
“明年昏君必亲征高句丽,百万雄兵出塞,数百万民夫挽车,天下为之倾动。此战,他必败无疑。”宽袍男子缓缓道。
“何以断言?”高大男子皱眉,“百万之众,古所未有。高句丽纵然悍野,岂能当此雷霆一击?”
“楚公,若杨广只遣一员上将,率三十万精锐渡辽,我敢拍案称胜。可他偏要御驾亲临,还要凑足百万乌合——兵越多,溃得越快,败得越惨。届时,楚公的时机,便到了。”
“可万一他真胜了呢?”
“楚公,纵使不败,单是抽调百万兵卒,中原还剩几多守军?我大隋军府七百余所,十二卫不过七十万丁壮。今强凑百万,只得扫地为兵,连州郡戍卒都得拔营北上——四野空虚,千里无防。”宽袍男子嘴角微扬,笑意却沉如寒潭。
“天下空虚……”高大男子默然片刻,终于颔首。
“那就再等等。”
“楚公,王薄尚在京师,过几日便离京赴刑。您可愿见他一面?”
“跳梁小丑,何须相见?你替我递几句宽慰话便是。”
宽袍男子喉头微动,终未开口,只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王薄跑了。”
清晨刚起,秦琼便跨进院门,朝罗成压低了声音。
“跑了?怎可能!”罗成一怔。
“刚传来的密报,千真万确。人在京师丢的——齐郡贾校尉押解入城,刚过永宁驿,半道上就被劫了。劫匪当场格杀大理寺三名差役,胆子硬是捅破了天。”
罗成一时怔住,不知该松气还是憋闷。原以为王薄此去必死,从前那些恩怨纠葛,也就随尸骨一并埋了。谁料他竟活生生挣脱出来,这事……就有些硌牙了。
“我倒想不通,大理寺为何非要出城接人?等贾校尉押进寺中再提审,不更稳妥?”
“听说是因王薄‘反迹昭着’,大理寺卿亲自点了人,派干吏迎到城郊。谁料迎了个空,反被血洗了驿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