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几家合兵一处,专打流窜匪!”程咬金把话甩出来,字字带响。
“越界剿匪……怕不合规矩吧?”徐世绩皱眉。
翟让身为东郡法曹,对此门儿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府兵调遣要虎符、军令,可咱们是郡营乡团,没那些铁框框。只要各郡主官先通个气、签个约,上下都点了头,越界就不叫违令,叫协防!”
上头点头,下面放手,这事就成了。
“那就成了!”程咬金一拍大腿,“咱们几家郡营平日松散,乌合之众一个样,上不了台面。真想干大事,非得拧成一股绳不可!我琢磨着,先从各家抽些精锐,凑一支铁杆队伍,专拣几伙横行多年的悍匪下手——打几场硬仗,打出旗号,打出威风!”
他眼底发亮,话音未落已望得更远:“先从咱们这屋里几家起头,等打出名堂,再把几郡各县的乡团、郡兵全拢进来。到那时,流窜各郡的贼匪,连个落脚打盹的地儿都寻不见!”
“咱们这儿刚冒出一撮匪徒,四面八方立马抄家伙围上来,还愁清不干净这群野狗?”老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三跳。
程咬金牵头拉起的乡团联防,徐世绩他们瞧着格外上心。他们图的不是靠剿匪领赏升官,而是活命——护住祖宅田产、护住阖族性命。这些人原是关东魏齐两朝的世家大族,门第显赫,可北周吞并北齐后,西魏旧脉坐了天下,对关东这些旧贵,压根没打算留情面,明里暗里排挤打压。
仕途断了,只好退回乡下当土霸王。
可如今连土霸王也当不安生:朝廷和州县隔三岔五摊派战备捐、修桥税、火耗银、保甲费……名目翻新,不容讨价,只能咬牙认下。更揪心的是,山沟里、渡口边、古道旁,贼匪如野草疯长,见缝就钻,专啃大户的骨头。
官府那些苛捐杂税,顶多是拔毛;毛厚的猪,拔几把也不见瘦。可贼匪不是拔毛,是开膛破肚——真让他们闯进庄子,烧了祠堂、抢了粮仓、杀了主事,一家子就得从青砖大院滚到野地里喝西北风。
按说大隋早有军府镇守四方,七百多个军府,边关还有戍卒、镇兵,卫府军加起来七十万条汉子。可实情是:精锐全堆在关中和两京周边,其余地方稀稀拉拉,形同虚设。
更要命的是,军府调兵比登天还难——州县官连一个兵都指不动。调十个兵?得兵部虎符、十二卫调令双证齐全;少一样,擅自发兵,便是谋逆大罪。
条条款款捆得死紧,地方上除非真有人扯旗造反,否则府兵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报个“山上有伙毛贼”,想请官军扫荡?趁早歇了这念头。
逼得没法子,才有了郡兵这套补丁——各郡由郡丞带着一群农夫凑数。可那哪叫兵?锄头还没放稳,刀都拿不利索。
徐世绩这帮人,只好塞银子、托关系,弄个“乡兵校尉”“郡兵都尉”的空衔——压根不算正式官职,也没品级,图的就是能名正言顺招乡勇、练民壮、修寨墙、巡夜打更,守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最后只剩自己攥紧拳头。
可乡团拉起来了,照样头疼:治安一天比一天烂,贼越聚越多,尤其是一群流寇,今天砸了荥阳的当铺,明天又窜到梁郡劫粮车,来去如风,抓不住尾巴。
总不能带着乡丁跨郡追贼吧?
罗成听罢,眼睛一亮。眼下虽还谈不上联手清剿,但互通消息,总该办得成。
建个消息网:各家定期报匪情,急事立刻飞鸽传书;谁家发现贼踪,马上知会四邻——再不用被贼牵着鼻子满山跑,至少能看清贼往哪走、在哪歇脚、有多少人、用什么刀。
罗成话音刚落,程咬金“啪”地一拍桌子:“正是这话!还是小五脑子利索,不愧是专治贼骨头的硬茬,老程我拍马都赶不上!”
“要搭起这消息网,得有个主事的人。”罗成接着道,“各家把消息递到他手上,由他统收、核验、筛拣,再汇成册子,分抄给每一家。”
单雄信几个听了直点头。
“主意是你出的,这事就交给你挑头。”单雄信开口,“咱定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准时报讯;若有急情,鹞子哨一响,立马飞报。汇总、核对、分发,全归你管。”
“既然各位信得过,我便担下来。”罗成没推辞。他心里清楚,这是扎下根须的好机会——和这些手握刀枪、脚踩地盘的豪杰们,结下实在情分。
长远看,这乡盟若真立得住,对他日后更是雪中送炭。史书早写明白:天下将乱,河南道首当其冲,揭竿者如蝗,举火者似星。单靠一村一寨、一人一枪,早晚会被人一口吞净。
“办事要钱,咱们凑。”徐世绩嗓门敞亮,“我先垫一百贯,不够再添。”
一百贯,对这群地主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为表真心,众人纷纷应声答应。
罗成也道:“我也出一百贯。这笔钱专款专用,单立账本,每笔进出都记清,随时可查。”
“五哥说的啥话!兄弟信你,还用掏账本?”徐世绩笑着摆手。
“亲兄弟,明算账。”
“好!往后罗五弟就是咱们四郡剿匪平贼乡盟的总舵把子!”单雄信端起酒碗,“来,干了这一碗!”
众人齐举碗,碗沿碰得脆响。
罗成忽而一笑:“今日结盟,何不干脆结为手足?”
“痛快!”程咬金第一个拍案叫好,其余人也都含笑点头。
结拜本是常事——性情相投,肝胆相照,何必扭捏?
当下各自报岁数。
翟让最长,单雄信次之,再往下是秦琼、程咬金、黄君汉、徐世绩,最小的竟是罗成。
“喊了半天‘五哥’,原来你还比我小一截?”徐世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与罗成同岁,都是开皇十四年生人,他二月落地,罗成三月出世——只差三十天,却因肤色偏深、眉眼沉峻,看着反倒比白面俊郎的徐世绩老成些。
年龄一排,座次立定。
“翟大哥!”
“单二哥!”
“秦三哥!”
“程四哥!”
“黄五哥!”
“徐六哥!”
喊过一圈“哥”后,大伙儿齐声嚷道:“罗七弟!”
秦琼唤人捧出香烛。
点香、化纸、斩鸡冠、倾血入酒。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翟让、单雄信、秦琼、程咬金、黄君汉、徐世绩、罗成,今日割指沥血,结为手足。不求同生,但愿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怀二心,神明共诛!”
“干!”
七只粗陶碗,盛满赤红酒浆,一饮而尽。
自此血脉相连,肝胆相照,祸来同挡,运至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