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翊卫驻在东莱郡,正为东征攒劲。史书上写得明白:来护儿几次渡海攻高句丽,水师冲得最猛,有一回真杀进了平壤城。可惜入城后军纪崩了,士卒纵火劫掠,反被高句丽关门围歼,尸横遍野。
罗成不想去东莱,更不愿跨海打那一仗——不是他怕死,是那仗打一场输一场,多少壮丁白骨埋荒滩,他不想做其中一根。
“王薄刺你这事……”秦琼忽然压低嗓门,“我真没想到。”
“不瞒你,里头另有隐情。”
屋里没旁人,罗成便将当日王薄如何被诱、如何动手、如何收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竟有这事?”
“王薄确是被人裹挟谋反,可本性未泯,只是时运不济罢了。”罗成叹口气。
杨坚在位时,只求休养生息,百姓吃得饱、睡得稳。二十多年积攒下来,国库充盈,仓廪丰实。
可如今这位登基才五年,折腾得厉害。大业三年、四年修榆林长城,前后征发百万民夫,工期催得紧,半数人没能活着回家。接着营建东京洛阳、开凿通济渠直抵江南,赶造军械战船,几乎家家户户抽丁服役,常年不得归。
大隋的根子,正在一点点松动。偏生龙椅上那位,浑然不觉。
“表哥,张小娘子人品端方,性情温厚,你若不嫌弃,这门亲事倒真值得掂量。你年近而立,舅母盼孙心切,你也该体谅她这份焦灼。东征尚在筹备,兵符未发,你这一趟回来,何妨多留些时日?先把庚帖换了,聘礼下了,挑个吉日迎娶过门,先添个娃,再披甲出征也不迟——到那时,舅母心里踏实,自然不会拦你。”
罗成想劝秦琼成个家,好叫他新婚燕尔,舍不得走。
“容我再想想。”秦琼说。
兄弟俩又对饮几盏,“小五,王薄托你照看他的妾室和幼子幼女,你多上点心。手头若紧,我这儿有。”
“既应了他,必不食言。至于银钱,王薄早备妥了——他在山坳老林里埋下一大比私藏,上回悄悄指给我看了,我已起出来,约莫值千贯铜钱。”
这笔钱罗成收进库房,眼下还压着没动。
京娘与两个孩子,也已安顿在他名下的田庄里,暂与庄户们同住。
先前罗成陆续置办了不少田产,又买进一批奴仆,还赏赐过几个忠心的;索性全拨去那处,在荒坡上新搭起一排茅屋,让那个私奔来的药铺伙计当了庄头。
他没派专人盯梢。大隋律令森严,奴籍之人不得主家带领,连本乡都迈不出半步。
若要跨县,非得主人同行,还得里正画押、县衙盖印,另寻三户良民联保——缺一样,人就扣在驿亭,连主人都得一并治罪。
便是良人远行,也得凭“过所”——跟明清的路引一个理儿:无官无职者,离乡百里,必持官府文书,乡里具保,才准放行。
再说,罗成待这些奴仆并不刻薄:一日两顿饱饭管够,新屋刚落成,还按十人为组划了田块——每亩收满一石,便供两顿干饭;若超一石,多出部分按一成提成:譬如收了一石二斗,每亩多赏二升,归他们自个儿攥着,算私产,能存能花,攒够赎身钱,还能来罗成这儿自赎脱籍。
但规矩也硬:十人同耕,一人逃,其余九人同罚。
恩威并用之下,如今庄上人人守分,不需人盯着,天不亮就上山砍柴、修水渠、垒田埂、沤粪肥地。
王薄那妾室京娘,如今也住在那儿,对外只说是罗家远房表亲,夫死无依,携儿女投奔,罗成便让她给庄户做饭,做了厨娘。
秦琼笑着打趣:“你如今可是良田连片、奴婢成行的地主爷了!”
“若没表哥当年亲手拿下蓝面鬼,哪轮得到我今日坐拥田庄?”
罗继祖现为南山里里正,手里有些便利,顺手就把老爹推为村正。又按例给罗家六兄弟,在南山村各划了二亩宅园地——这不算越矩,毕竟兄弟六人早已分户另籍,照律每人确该领一块宅基。
当然,律条是律条,实情是实情。比如均田令写得明白:成丁授百亩,中男授五十亩。可南山村拢共多少地?根本凑不出这个数。
既然掌着里正权柄,这事自然就利索些。
六块宅园地紧挨着排开,一人二亩:前半亩起屋,后半亩种菜,齐整得很。
地一分好,大哥二哥立马动手盘算,打算开春就挖地基、请窑匠烧瓦、上山伐木。
老宅是夯土墙、树皮茅顶,年年漏雨,每年都要糊泥补草。
新宅,大伙儿咬牙也要盖瓦——虽贵些,可如今罗家已是官户人家、一方豪强,这点开销,咬咬牙也就出了。
罗成却没急着盖新房。他尚无婚配之念,宅地划下来后便搁在一边,只跟兄弟们合计:明年把老宅翻修一番,重点换瓦顶,夯土墙再抹层黄泥,院里再凿口井。
不止罗家动了心思,几位姐夫也都忙着起新屋:大姐夫周德威、二姐夫王子明、三姐夫赵贵、四妹夫周新,如今都在衙门当差,各有散官衔、吏职俸,手头宽裕,赏钱到手便琢磨盖房。
此前他们各自也置了些田,如今得了散官身份,乡里破例又给他们补了均田,每人名下都过了百亩。
买地、起屋、购马、添牛,花钱毫不手软——照他们的话说:手头有钱,不就该这么花?
罗继祖当里正后办的第二桩事,就是借职权,把罗家应得的田亩补足。原先罗家只有六十亩,罗成擒蓝面鬼后加授二十亩,后来又自购不少。可官府账册上,罗家总共才登记八十亩。
而按均田令,罗家五丁二中,本该授六百亩。这回,罗继祖干脆利落地把差额五百二十亩,一并划进了罗家名下。
罗家虽还剩千把亩地,可家里人不是有官衔就是吃公门饭,早就不受那百亩田产的框框拘着了。
这事说白了,就是借权占点便宜,但也没到明目张胆的地步。去年南山里抄了王家——头一号大地主——官府手里一下子多了大片熟地,分给亲近的吏员,也算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