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也不啰嗦,问过姓名籍贯,便带着他们往库房走,领年终分例:六十贯钱,其中十贯是铜钱,五十贯是绢布;另加活鸡鸭鹅若干、鸡蛋一筐、鲜鱼几尾、猪肉羊肉堆成小山,还有酒坛子、炭篓子,满满当当。
都是衙门统一采办,挨个分发给官吏。东西太多,正巧白直、执衣、仗身们一人一担,挑得稳稳当当。
原打算顺路去市集添置年货,这下省了。可刚到市口,却见刘大郎踮脚翘首,早候在那儿。
“都尉,家里备了些粗物,您务必收下。”
上回饭馆被封门、一家子押进牢房,若不是罗成开口,怕是骨头渣都剩不下。自那以后,章丘人都晓得——刘家铺子是罗都尉罩着的,连杜县尉都睁只眼闭只眼。后来二人和好如初,更没人敢上门滋事。生意反倒越做越旺,罗成还替他们搭上了官府宰牛的路子,牛肉有了正经来路,明明白白挂上招牌,卤牛肉、牛肉干、牛杂汤,日日排长队。
老刘捧出几大包:酱得油亮的牛肉片、风干韧香的牛肉条,还有腌透晒足的牛肝牛心、收拾干净卤好的牛肠,另拎来两桶热腾腾的牛骨浓汤,汤面上浮着金黄油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不值几个钱,一点心意。”
罗成望着那堆厚实物件,嘴角微扬:“按理我不能收。可年后四哥就要迎你家三娘过门,咱们早就是一门人了——那我便不推了。”
他朝王雄诞、西门君仪点点头,两人上前接过。又让阚棱取来几匹花布作回礼。
“也是衙门发的年货,你拿回去,给你家嫂子、娃儿裁几身新衣。”
刘大郎抱着布匹,一时怔住,哭笑不得——本想谢恩送点东西,反被塞回更贵重的几匹绸缎。
“行了,你忙你的,我先回。”
一路回村,十人挑担而行,扁担压弯了肩,却没人喊累,只偶尔换肩喘口气,步子倒越走越齐整。
到了村口,小妹正站在老槐树下张望。
“等我?”
“哥,郡城秦表兄来了,在家呢,娘让我在这儿接你。”
“叔宝到了?”
一听是秦琼,罗成脚下顿时快了三分。
罗家院里早已围满人,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最中心,秦琼正挽袖指点士信舞马槊,枪尖划开腊月冷风,嗡嗡作响。
“叔宝哥!”
“小五!”
隔了几月未见,秦叔宝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跳脱,多了些沉静筋骨。
“听说你如今是九品县郡兵都尉了,恭喜!”秦琼笑着拍他肩膀,掌心厚实温热。
“哪比得上表兄——我听说你回东莱后升了队正,没多久又带人截住一伙盗运军粮的贼,眼下已是正八品上的旅帅了。”
来护儿极赏识秦琼,知他归家探亲时仍擒贼立功,返营即擢为队头;后来再破粮盗,当场奏请,火速提为旅帅。
秦琼是右翊卫的旅帅,这可是实打实的府兵正职,虽只统百人,可比罗成这个县郡兵都尉硬气得多。
“专程赶回来过年的?”
秦琼苦笑摇头,“走,屋里说话。”
两人撂下士信他们练武,进了屋。罗成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表兄,你脸上写着心事呢。”
“刚升了旅帅,东莱军营里堆着一摊子事没理清,母亲一封急信催我回来,只说身子不爽利。我连马都没敢歇,一路颠回来——结果进门才晓得,亲事早替我定下了。”
罗成挑眉:“莫非是张县令家的千金?”
“你也听说了?”
“前些日子张县令还托我给你捎话,让我劝你松松口呢。”
“张小娘子你也见过,模样端方,性子也柔顺。”
“我不是嫌她不好,只是眼下真没心思成家。”
罗成笑出声来:“哥,娶妻又不碍你上阵杀敌、立功受赏。如今大将军青眼有加,又提了旅帅,正是好时候。再说你二十出头,哪算早?”
秦琼搓了搓眉心,声音低下去:“就是太突然了,胸口像压了块青石,喘不上气,只好来找你透口气。”
“对了,听说张县令原先还想把义女许给你?怎么又推了?”
“我?十六岁,刚长齐牙呢。比你小五六岁,急什么。”
秦琼喉结动了动,没接话——秦母铁了心认准这门亲,他稍一皱眉,便是不孝;张嘴辩解,反被说成顶撞长辈。满肚子话无处落脚,只得往罗成这儿跑。
“不说这些了!刚弄回几样鲜货,咱烫壶酒,好好喝两盅!”
“成!”
秦琼一坐定,罗成就挽袖进灶房。刘家送来的牛下水还沾着水汽,他利落地切、炒、煎、卤,动作快得带风。
“来喽——冷切牛肉、爆炒牛肝、香煎牛心、酱卤牛肠、酥烂牛脸,再配一碟盐炒黄豆、一盘拍黄瓜。”
秦琼盯着满桌红油油、亮晶晶的牛肉菜,怔了怔:“谁家宰牛了?”
“放心,不是私屠。”罗成擦着手,“四哥丈人家就在县里开饭馆,老丈人是官府挂了号的屠户。”
官府禁宰耕牛,可牛也有老病残死的。遇上这种,得报衙门备案,由官派屠户动手。平日里,不过屠户和差役打个招呼,交点例钱,便能领到勘合文书。
牛皮、牛筋、牛角一律缴库——那是做甲胄弓弦的紧要物料,谁也不敢留。可肉不能糟蹋,便准许售卖。只是每年宰得少,牛肉价就高,一斤五六十文,寻常人家顿顿吃不起。
“尝尝。都是下水料,可我腌得透、火候准,味儿错不了。”罗成笑着拎起酒壶。
一壶水酒刚烫过,酒面浮着细沫,颜色微浊。
秦琼夹起一块牛肝送入口中,外头焦脆,里头嫩滑,还带点沙沙的脂香:“咦?这牛肝竟能烧出这滋味?”
“那当然。天下第一肝,还得数鹅肝。”
“来,浊酒一杯,贺表兄荣升八品旅帅!”
秦琼举杯一碰:“该我贺你才对。上次走得急,还怕你受我牵连,张郡丞未必肯抬举你。没想到才几个月,你已坐稳县都尉的位子了。”
“县都尉?不过管几十个乡勇罢了。”
秦琼夹起一片牛脸,筋络分明,嚼劲十足,咸香直透齿颊,忍不住多咬两口:“小五,你如今也是九品官身了,算正式踏进仕途。不如我寻个空,跟来大将军提一提,把你调进右翊卫。凭你剿匪那几手,他定会重用,先任个队正,稳稳当当。”
在他眼里,府兵的腰杆子,天生就比郡兵硬三分。
罗成摆摆手,想也没想:“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