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出分”……父母健在，留小儿子跟前尽孝，其余儿子分出去单过；将来家产归幼子，平日养老也由他担着。
二是“生分”……父母还在，儿女全分出去，轮流奉养；等老人百年之后，家产兄弟均分。
三是“预分”……父母活着时不拆家，临终前把田产房舍分清写明，身后照单执行。
无论哪一种，都得请主持、见证、保人到场，父子双方签字画押，甚至能请官府派人监证。
那分家文书，盖了印、按了指，便是铁打的凭据。日后谁赖账、谁闹腾、谁想多拿多占，衙门直接拿人问罪。
老爹发话了：“干脆你们兄弟，一人一户！”
“老大老二，年后自己起院子搬出去；老四娶亲后也单过；老三、老五、老六，等你们成家，一样照办。”
“家里这份业，分出去的，每人一百贯钱、一百亩地……利索，省得掰扯来掰扯去。”
老爹向来干脆，一件烦琐事，让他三言两语就理顺了：
先立户，成家的自起屋过活；钱财田产，一人一份，明明白白。
继祖和承宗没半点异议。从前家里穷得叮当响，家底全是今年挣出来的，说到底，这些地、这些钱，还多亏小五、小六，还有老三老四拼出来的。能分到百亩田、百贯钱，心里踏实得很。
罗成道：“大哥二哥起新院的钱，我出。”
老爹点头：“家里出也一样。不过你有这份心，挺好……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随你。”
小六立马接话：“那我给大哥二哥各配两头耕牛！”
继祖和承宗眼眶一热：“谢五弟、谢六弟！”
“谢啥？自家兄弟，还分你我？”
事情定下，二姐夫王子明亲自跑前跑后，帮着填表、盖印、录档。
一番忙活下来，罗成一家七口，从原来的一户，变成了整整七户：
罗成自己当户主，名下除了他，还有阚棱、王雄诞、西门君仪、王慧娘四个义子女……人不算少。
大哥继祖、二哥承宗，每户就夫妻俩。
老三、老四、小六，各自一户，光杆户主。
老爹名下，则留着他和娘，还有最小的闺女。
户一分完，罗成顺手就把义仓粮缴了。
杜如晦早交代过：七户全定为“上上户”。
……哪怕分了家，每户名下都有一百多亩地、有房有牛，搁县里，妥妥的头等大户。
户分九等，这等级可不是摆设……几年一核定，定下来后，往后缴粮纳钱、摊派征调，全按这等第来算。
比如义仓粮，上上户得交五石粟；另外还有按亩征收的正赋，每亩二升。
罗家如今一户拆成七户，户户都是上上等，单是义仓粮就得交三十五石。再算地：罗成原先有一千亩，又新得了二百亩永业田，合起来一千二百亩；那二百亩职分田不另征粮，但剩下的一千亩，每亩二升，又是二十石……实际凑整是二十四石。
“五十九石粟？”继祖皱着眉，“今年地虽多了，可全是秋收后才到手的啊！照理说，该从明年起才开始纳粮才对。”
五十九石……
够一家子吃整整一年了。以前日子紧巴，吃得少，一年还未必用得完这么多呢。
“算了，不争这点。”罗成摆摆手，懒得为这事去衙门磨嘴皮子，“能折钱交吗？”
“规矩上不行，不过咱自家没存粮，我托熟识的粮商代买，一样能缴进仓里。”
眼下米价约一斗二十文，粟便宜些，一石一百五十文上下。五十九石，怎么也得八千多近九千钱。
好在罗成有官身，二姐夫王子明又是户佐，粮商多少给点面子。若换作旁人，年底抢粮时节，怕不被哄抬到一万钱以上。
“那就劳烦二姐夫帮我们搭个线，买粟缴仓。回头我送一万钱过去。”
“用不了那么多，八千足矣。”
“多出来的几百钱，就请二姐夫替我请户司兄弟们喝顿酒……大家帮忙跑前跑后，总得意思意思。”
王子明笑着点头：“小五你啊，就是太周到，太客气。”
义仓粮的事落定，罗成又请王子明把罗家旧账调出来看了看。其实欠得不多，统共折合几千钱罢了。
可搁在从前，这对罗家来说，已是笔压人的数目。
租调本没拖欠过，真正拖下的，是历年义仓粮和县里名目繁多的摊派。县衙三天两头下条子，一次不多，可架不住回回都有、次次都摊，积少成多，越拖越重。
继祖还在盘算：“五弟如今是官身，明年租调庸全免，杂徭也不用服，更不用交摊派。可咱们分户另过，这些却一样不能少。”
“百亩地，租调仍按丁算……一丁二石租、二丈绢、三两绵，负担得起。”罗成宽慰道。
早年没地时，这两石租、两丈绢、三两绵，真能把人勒得喘不过气；如今大哥手上有百亩田，摊到每亩头上，不过两升租。一亩地稳产一石，刨去种子、人工、损耗，三十税一都不到……对自耕农来说，实在不算重。
隋朝百姓最苦的，还真不是租调，也不是每年二十天的正役。真正叫人喘不上气的，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杂徭。尤其大业天子登基后，好大喜功，修宫筑道、西征北伐，郡县轮番征人。百姓刚忙完春播，就被拉去修河；秋收未及入库，又奉命运粮赴边。
东征高句丽那一回，朝廷调一百一十万兵，民夫却征了数倍……几百万汉子肩挑背扛，千里运粮运械。运一石粮，路上自己先吃掉七石。天怒人怨，最后终于炸了锅。
“缴点租调真不算啥。你们现在也有官身、吏身，起码免了杂徭，不必提心吊胆等着被征召。”
承宗却叹了口气：“可咱们几个都在衙门当差，明年这一千二百亩地，谁来种？”
“二哥你真是白操心！”罗成笑起来，“没空种？雇人呗！家里还有二十多个奴仆呢。要是还忙不过来，佃出去、雇长工短工，法子多的是。别说一千二百亩，就算翻倍，也不愁没人种。倒是得盼老天爷赏脸……明年别闹水旱蝗灾才好。”
这话一出口，继祖和承宗绷着的肩膀，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
罗成扫了一眼满屋子人，心里没琢磨新添的上千亩地，倒是一门心思惦记着……总算把全家男丁的官身、吏籍给办下来了。过了年，家里这几个爷们儿，就不用再被衙门点名拉去各地服苦役了。
爹和大哥不必再赶去涿郡打铁造军械，三哥不用跑东莱郡造船，四哥也省得去洛阳修城墙，他自己更不用回河北挖那没完没了的河沟。连几个姐夫，明年也能喘口气，不用再为那些没头没尾的杂徭发愁。
可转念一想……年后就是大业六年了。
明年，朝廷就要铆足劲儿筹备东征；后年，一百一十万大军就得开拔高句丽。到那时，天底下几百万民夫全得往辽东运粮运械，铺天盖地的征发令下来，谁还能真躲得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