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才干,玄龄远在我之上。”张仪臣叹道,“当年初任隰城尉,不过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又不通人情世故,被底下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他偏不肯低头,干脆把印绶往案上一拍,拂袖而去。若当时能忍两年,如今怕早不在县令这个位子上了。”
年轻人初临地方,被老吏架空,实属寻常。张仪臣自己身为县令,在章丘也常被绕着走;杜如晦当年首任滏阳县尉,没多久也挂冠而去。
世家子弟与寒门不同——出身高、脸皮薄、骨头硬,一旦被挤兑,宁可抽身,也不愿弯腰。
“玄龄这趟来,怕是你克明暗中推了一把吧?”张仪臣笑着问。
“确是我向高侍郎举荐的,可人家肯放人,终究还是看中了他的才名。”
罗成听着,一时静默。房谋杜断,竟要在章丘小县撞个满怀——是福是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倒是段偃师那边,罗成忽想起一事:“县尉,段偃师不正是段录事的兄长?他原先在太原做司法书佐,怎么忽然就做了主簿?”
段偃师是齐郡邹平人,此前在太原郡任司法书佐,一干就是好些年。
那书佐说到底,只是吏,不是官,怎幺半路就换了身份?
“他去年下场应试,中了进士。”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段偃师虽已过而立,可这年纪登第,仍算青年才俊。段家本是仕宦门庭,上下打点妥当,便外放了一个主簿实职。
段氏祖上扎在西北,汉时便是边军骁将,专打匈奴。汉文帝时,先祖曾任北地都尉;后来还有人做过西域都护,在玉门关外威名赫赫。
两汉四百年,段家子弟多驻守西域,斩胡虏、抚羌部、修烽燧、屯田戍边,功勋累累。
魏晋之际,段氏一度沉寂,销声匿迹。
直到西凉、北魏年间,才重振旗鼓,再度扬名。
北齐那会儿,段家的段荣、段韶父子追随高欢揭竿而起,铁蹄踏遍河北河南,血战数十场,硬是为高氏打下江山根基,算得上开国元勋。朝廷论功行赏,段家一跃而起,满门朱紫,权势熏天,成了北齐朝最扎眼的世家之一。
可这风光也没撑几年——北齐刚倒,段家便如断线纸鸢,一头栽落。历城房氏、秦氏亦是如此,昔日门庭若市,转眼门可罗雀。
传到段偃师这一辈,只剩个太原郡书佐的闲职。好在祖上留了几卷经史,他弃了刀弓,埋头苦读,竟真考中进士,谋得一官半职,算是给段家续了口气。
偏生他与弟弟段偃城早年就有嫌隙,如今又因士信与段志玄那档子事,新仇叠旧恨。段偃师偏偏来当主簿,往后怕是要火上浇油,难有宁日。
长白山上。
暴雨砸下来,像天河倒悬,劈头盖脸。
天地浑成一片灰白,山道被冲得七零八落,沟壑横流。
一车车军粮泡在泥水里,谷粒发黑发软,霉斑爬满麻袋。
运粮的民夫瘫坐在地,浑身湿透,眼神空洞,连叹气都懒得抬嘴。
忽然,一人霍然站起。
“辽东死,头不疼!上山嚼獐肉,下山宰牛羊!忽听鼓角响,提刀往前闯!长槊戳破云,大刀晃日光!”
“长白山前罗五郎,红罗战袍裹胸膛!”
吼声炸开,嘶哑却滚烫,震得雨帘都抖了三抖。
瘫坐的人一个个抬起了头。
“昏君杨广,暴政灭人伦!”
“隋家天下,早叫人熬干了血!”
“路断粮烂,交不了差——横竖是个死,不如砍了狗官脑袋,自己活命!”
人群轰然起身,扯旗的扯旗,削矛的削矛。粮袋缝成战旗,粗布裹作甲衣,木棍削尖当长枪。众人齐齐跪倒,推罗成为头领,反了!
……
罗成猛地睁眼,冷汗浸透里衣。手一摸,身下是历城秦家客房的硬板床。
心还在胸口撞得生疼。他暗骂:怎做了这么个晦气梦?
揭竿而起?这可不是吉兆。
摇摇头,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喉头冰凉,人却彻底清醒了。
披衣下床,推门而出。
半轮月亮陷在云堆里,地上铺着一层薄霜,风一吹,脸皮发紧,呼出的气立马结成白雾。
“睡不踏实?”
一个身影踱近,罗成侧脸一瞧,是秦琼。
“快当新郎官了,兴奋得睡不着?”
秦琼咧嘴一笑,“身上燥得慌,出来透口气。”
罗成忍不住嗤笑出声。
“热被窝不钻,倒跑来挨冻。”
“那你呢?”
“席上多灌了几碗酒,半夜舌根发苦,起来喝水,结果越喝越精神。”
再过几日便是秦琼大婚。罗成特地从章丘赶来,罗家上下全到了。罗母十几年没回历城,虽说外祖父母早逝,那一支已无人,但如今和秦家走动亲厚,自然要回来热闹一番。
秦家这场婚事办得体面,宾朋满座。
历城本地的崔、王、李几家来了,齐郡各县的豪强也到了,连青州、兖州几个邻郡的故交都遣人送礼贺喜。
“自父亲走后,秦家好久没这么亮堂过了。”秦琼望着院里挂的红灯笼,轻声说。
“表哥如今是八品武官,年纪轻轻就扛起家业,重振秦氏,指日可待。”
“明日宾客多,你替我迎一迎。”
“还用你说?我早备好了。”
秦家曾是齐地望族,可北齐一亡,跟着倒台的旧臣里,就有秦家先人。树倒猢狲散,门楣自此黯淡。
“明日来的,不是名门就是豪强。你多露个脸,多搭几句话。你是官身,正该广结人脉。保不准哪位长辈一眼相中你,当场许个闺女,拉你做乘龙快婿。”
罗成笑着点头。
这话还真不是客套。地方上的士族豪强,往来本就讲究门当户对,联姻更是常态。同气连枝,才能守土安家,抱团过日子。
一场婚礼,就是一张活络的网。各家子弟必到,姑娘们也常借机相看——挑的是人,稳的是家。
罗成十六岁就授了官,可罗家底子太薄,不过是章丘乡野出身。若想走得远,若想让罗氏真正立住脚,联姻这条路,绕不过去。
“我娘已托人打听,哪家有年岁相当的小娘,性情也好些的。”
“谢表兄费心,不过眼下真不急。”
“十六,不小了。”
罗成翻了个白眼——你自个儿还没拜堂呢,倒先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腔调,也太早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