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身为新郎兄弟,自然不得闲。他和小六几个,全忙着招呼新娘家来的客人。
每抬嫁妆进门,娘家人都扯开嗓子报唱名目,字字清楚,生怕漏听一桩。
虽比不上城里贵胄嫁女时的十里红妆、百家添箱,但在乡间,刘家这手笔,已是掏了心窝子的大气。
罗家今日请来本县最硬扎的厨子,在晒场上支起二十口大灶,流水席摆得满村飘香。
章丘县里,张仪臣、杜如晦两位上官因职守不便亲至,其余胥吏一个没少;连不少田产千亩的豪强地主,也都自备贺礼,不请自来。
眼下这光景,南山罗家,早不是从前那个泥腿子门户了。
“恭喜恭喜!”
录事段偃城拱着手,满脸堆笑,随从捧上八匹云锦缎子,绸面泛着暗光。
罗成代老四谢过。
“多谢段录事赏脸,请到东厢喝茶歇脚。”
“小六,你陪段录事和段小郎过去坐。”
小六今儿也换了簇新靛青短褂,腰杆挺直,闻声立刻引路。
进了院子,段偃城便熟络地跟几位豪强寒暄起来;段志玄却不动声色,目光直往罗士信身上落。
两人年岁相仿,过了年都是十三,可罗士信瘦小黑实,肩窄背薄,段志玄却身量拔高,面皮白净,站一块儿,像竹竿立在麦秆旁。
“听说你也练马槊?”段志玄开口。
小六只嗯了一声。
“趁早别练了。”他嘴角一撇,“就你这身板,槊杆都端不平。”
“马槊又不是谁都能耍的。你那根,原是刘仁美的吧?卖给我,一百贯,现钱。”
“不卖。”
“留着也是糟蹋好槊。”
“我说了不卖。”
“呵,死脑筋!你会使槊?怕是连马鞍都没跨利索吧?”
士信扭过脸,懒得应声。
段志玄却往前半步:“敢不敢比一场?”
“不想比。”
“怕输?”
士信侧过头,声音不高:“你是客人,我怕你输了哭鼻子。”
段志玄脸一沉:“有种就来!我打哭你!”
到底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平日没人管束,横惯了。上回段家被罗成敲走一笔粮草,段偃城不计较,他却记在心里,今儿就想当众踩罗士信一脚,让罗家难堪。
“比。”士信点头。
段志玄眼睛一亮:“痛快!来人,牵我的马!取我的槊!”
那边士信也唤来阚棱:“去把我的马牵来,槊也拿来。”
阚棱扫了段志玄一眼:“六叔,这……怕不合适。”
“没事,转眼就完。”
片刻工夫,两匹马牵到院外,马槊也取来了。
两个少年翻身上马,动静不小,眨眼间围拢一圈人。
“来!”罗士信端坐马上,丈八槊横在臂弯,人虽矮小,脊梁却绷得笔直,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对面。
“驾!”
段志玄双腿一夹,催马疾冲,马槊斜举,势如破竹。
士信双眼微眯,盯准来势,右腿轻磕马腹,胯下枣骝腾蹄迎上。
罗成听见阚棱急报赶出来时,两骑已奔至十步之内,喝止的话卡在喉咙里。
段偃城也带着几个豪强踱步过来。
“哎哟,罗都尉,实在抱歉!我家这小子太野,偏在这大喜日子,跟令弟较起马槊来!”
“这孩子也忒不懂事!他练槊几年了,万一失手伤着令弟,可怎么说得过去!”
罗成抬眼看了段偃城一下,听出话里藏的得意,声音冷得像井水:“无妨。段小郎愿赐教,士信求之不得。”
“可要是伤着令弟……”
“若真伤了,只怪他学艺不精,怨不得段小郎。”
场外。
双骑越逼越近。
段志玄攥紧槊杆,胸中笃定——他生在豪强门第,三岁识字,四岁拉弓,五岁练刀,七岁上马,九岁习槊。
今年刚满十三,马槊已使得似模似样。
他咬着牙,今儿非得叫罗士信滚下马,摔个灰头土脸,让满村人看罗家笑话。
一声暴喝,段志玄挺槊直搠。
士信端坐马背,双眼早锁死段志玄——见他槊尖破风而来,干脆弃刺为砸,攥紧槊杆,抡圆了横扫过去。
一搠,一砸。
双骑交错。
段志玄的槊锋才递出半尺,离士信胸甲尚有二尺余,士信的槊杆已挟着风声狠狠撞上他的槊身,震得他虎口发麻,槊头猛偏,斜斜荡开。
士信扫完即收,拧腰回臂,第二槊又横抽而出。
段志玄那杆槊还没抽回来,寒光已贴耳刮过,只得仓皇侧身闪避。
第三槊转眼又至,快如鞭影,避无可避——
“砰!”
一记闷响,段志玄整个人被抽得离鞍腾空,摔在尘土里,滚了三圈才停住。
“雄儿!”
段偃城失声大喊。
段志玄落地未伤筋骨,全靠骑术老练,蹬脱及时,没被马蹄拖拽。可狼狈至极:束发带崩断,乌发散乱披肩,锦袍沾满泥灰,额角蹭破一道红痕。
士信催马上前,一手牵过段志玄那匹惊惶踱步的枣骝马,另一手用槊尖挑起地上那杆歪斜的马槊,稳稳抄在臂弯里。
那边段偃城跌跌撞撞奔来,一把扶起侄子,手指急急探他腕脉、按他后背,“雄儿?骨头可断了?”
段志玄当着满堂宾客面栽下马来,皮肉无损,心却像被烧红的铁钳夹住——羞得血涌头顶,索性闭眼仰倒,装作昏厥。
罗成蹲下搭了搭他颈侧,起身道:“我叫人请大夫。”
段偃城黑沉着脸:“不必!我这就带雄儿回县。”
“段录事,实在对不住。”
“犬侄技浅,告辞。”
“段录事,段小郎的马与槊……”
“既输了,马与槊便算输给罗队头的彩头——告辞!”
段偃城横抱侄子,转身大步而去,袍角翻飞如怒卷的旗。
“哥,我又闯祸了?”小六垂着脑袋蹭过来,声音细若蚊哼。
罗成拍拍士信肩膀:“好端端地怎就动起手来?”
“他先挑衅,嘴上全是腌臜话。”士信只一句带过。罗成冷笑一声:“既是他们撩拨在先,丢脸也是活该。甭理。”
“那马和槊你收着,段偃城亲口说的,赢来的彩头。”
段家叔侄走得急,宾客们却兴致愈高。
早听说段偃城这侄子如何骁勇,今日一见,竟连罗士信三招都接不住。
“早听闻罗家兄弟悍烈,今儿才算开了眼!罗士信个头不高,马上却似一头扑食的豹子,三下两下就把段志玄掀翻在地。”
“可不是?段家叔侄这脸,算是丢到县衙门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