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祖当初分家,先划了五百二十亩给本支;又给罗三叔他们这些在罗成郡兵营当差的同村人,每家匀了二十亩。这么一摊,倒不显得格外扎眼。
罗成心里有点别扭,觉得这样不太妥当。大哥却笑他:“从前老辈人就这么干,哪回分地不是先紧着自家人?”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了。细想也是,当官若连这点便利都捞不到,谁还巴巴地抢着做吏?这地方长又没俸银,全靠衙门那点公廨钱贴补些油盐柴米。
大哥前次分户,老爹给了他一百亩;眼下他手握实权,又悄悄添了八十亩。老爹干脆再补二十亩,二百亩地便稳稳落进他名下。
新宅子还在画图备料,可那二百亩地早分得清清楚楚。继祖和承宗哥俩天天踩着冻土往地头跑,大冬天的地皮光秃秃、硬邦邦,可两人蹲在田埂上,瞅着那一片片垄沟,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
如今罗家上下,除罗成外,人人名下二百亩;唯独罗成,永业田八百亩,职分田二百亩,铁板钉钉坐实了南山第一号地主的名头。
他原说大家平分,老爹却摆摆手:“家底大半是你挣来的,多留些,理所应当。”
这一千亩,几乎全是王伯当家的老田,土层厚、水脉好,如今全归了罗成。
他在田边垒了几间青瓦房,权当田庄,二十五个隶户也全安置在那儿。
罗成对土地真没那么上心,不像父兄,见了黑油油的田就挪不动脚。
一百亩也好,一千亩也罢,在他眼里差别不大——他自己从不下地,锄头都没摸过。可等他翻过几页隋朝租调律令,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有官身在,他便是“不课户”,无论种多少地,租调一文不缴。寻常百姓按丁纳粮,一丁一年光田租就得交两石;他坐拥千亩,竟一粒米都不用出。
只须交义仓粮:不管是不是官,每亩二升,千亩就是二十石;另因属“上上户”,还得加缴五石。
总共二十五石——这就是他全部要掏的数目。
真是铁打的门槛,金铸的特权。
说不公道?确实不公道。可轮到自己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罗成咂咂嘴,反倒觉得这滋味挺熨帖。
那一千亩里,八百亩是永业田,全靠隶户耕作,亩产稳稳一石,光这一块,年收至少八百石;二百亩职分田则收租,每亩六升,合计二十四石。
拢共下来,年入粮食八百石打底,听着不少。可换算成钱,又实在不算什么。
眼下一石粮才值百来文,八百石顶多卖百贯上下。
好在田产年年生息,旱年涝年总能收些,稳当得很。
根子还在产量太低——亩产一石出头就算上等田;能到两石的,多半是种的小麦或水稻,可这两样又极费水。
闲下来倒真该琢磨琢磨耕法。如今还守着轮耕休耕的老规矩,一人管几十亩,粗放得很。到了明清时候,百姓早精耕细作起来,一亩水田收三石四石都是常事。
哪怕只提一倍,亩产翻到两石,家里光田租就能多进一百多贯,这笔账,可就响亮了。
秦琼在南山村住了一宿,便赶回历城。年关将近,罗成只送到村口,临别约好:开年陪母亲一道去秦家拜年。
秦琼一进门,秦母还绷着脸,连筷子都不愿跟他碰。
“娘,”他叹口气,“若真中意张家小娘子,儿子这就托媒人上门提亲。”
秦母眼睛顿时亮了:“章丘回来就想通了?你莫不是见着人了?”
“没见着,我去姑母家了。”
“那是小五劝的!张郡丞那天说得没错,你跟罗成才是一路人。这小五,年纪比你小,舌头却比你利索。”秦母眉开眼笑,转身就喊管家,“快去请张媒婆,越快越好!”
……
新年刚过,罗家喜事接二连三。
先是老四存孝和刘三娘定了正月初六成亲。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年前全办利索了,聘礼也早抬进了刘家。
初六这天,是罗母特意请阴阳先生掐算的吉日。
迎亲还没开始,家里又炸开一个好消息——
大嫂晨起吃饭直犯呕,罗母只瞥一眼,便拍大腿:“八成有了!”立马催大哥请大夫来诊脉。
果然是喜脉。
全家欢喜,尤其罗母,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老大成婚两年多,肚子一直没动静;老二也成婚一年,照样悄无声息,急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村里已有风言风语,嗡嗡地传开了。
如今老大媳妇肚子里揣上了,这回总算能抱上孙子了。
初五。
刘屠夫家早早派了人送嫁妆上门,还让自家嫂子来铺床。
照乡下规矩,迎亲前一两天就得把嫁妆抬进夫家门,再由娘家嫂子铺好婚床,图个吉利顺当。
刘家这回是真下了本钱。
女婿是县衙司法佐,头上顶着九品散阶,闺女攀上这门亲,老刘家脸上有光;可光有面子不够,还得让人挑不出理来。
送嫁妆的队伍拉得老长,百十号人排成两溜,一担接一担的红木箱子、青漆匣子,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从拔步床、雕花柜子,到铜盆、锡壶、粗瓷碗、细麻布被褥、新缝的棉鞋袜子,连洗脚盆里搭的蓝印花毛巾都叠得整整齐齐;另加十亩水浇地契、一匹枣红骟马,拴在队尾,喷着响鼻。
还请了十里八乡头一号的吹鼓手班子,唢呐高亢,锣鼓震天,一路喧闹着进了南山村。
“刘屠夫真敢砸钱啊,十亩地也肯陪?”
“可不是?大方得紧!”
村口挤满了人,指指点点。
“你瞅瞅他嫁的是谁——四郎!罗家四郎,能亏得了他?”
“那可不!要不是罗家罩着,他刘屠夫能在县城开馆子?一年少说落个百贯。”
“对喽!上回私卖牛肉,若没五郎托底,早被衙门拿去蹲大牢了。”
“听说如今他靠着五郎,直接替衙门杀牛,正经差事,稳赚不赔!”
老四今儿一身大红绸袍,笑得眼眯成缝,端着红漆托盘站在院门口,见人就递一块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