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豹这才放心，一仰而尽。齐国远斜眼盯着他，嘴角一扯，坏笑刚挂上脸——
李豹的脸，果然也“唰”地红透了。
“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还是咱们营里自己酿的？”
“嗯，小作坊，贴补贴补营中开销。营里另有个铁器坊，打刀铸锅、修农具，都卖得动。还有两万亩屯田。”罗成也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把营中家底全抖了出来。
“今夏军屯收成不错，四万石粟，颗粒饱满。”
齐、李二人当场愣住。
四万石粟？
他们在丰州也种过屯田——河套之地，离关中千里迢迢，运粮难如登天，只得就地开荒。可屯田哪是易事？风沙、盐碱、春旱秋涝，样样熬人。他们太清楚，四万石粟背后，是多少牛马蹄印、多少人脊梁骨弯下去又挺起来。
“没误了弟兄们操练？”
“营里五百屯田奴，都是剿匪平乱抓来的俘虏，贬作奴隶，专事耕垦。另有三百多头耕牛、两百多匹挽马驮骡，活儿有人干，兵也照样练。”
齐、李二人听着罗成一句句报家底，喉结上下滚动，咽唾沫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是说章丘郡兵营，只是个刚立半年多的郡兵营吗？
怎么铁匠铺、酒坊、两万亩屯田、五百奴隶、三百头牛、二百多骡马……一样不落？
这哪是贬官下放？分明是揣着金山掉进了粮仓。
大业六年，盛夏。
二十九
太阳悬在头顶一动不动，晒得地面发烫，树上的蝉嘶鸣声又干又硬，整日不歇。就在这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长白鹰扬府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
军府没扎在章丘县城边上，而是落进山北的邹平县地界，大营就设在原王薄家的青阳山庄。
背靠长白山，面挡济河，水路旱路都通得开，马车能跑，船也能靠。
地方是上头定的，罗成只管照办。
好在整座长白山都在长白鹰扬府防区内，章丘那边的兵站、屯田，照样归他们管。
青阳山庄自王薄垮台后充了官产，屋舍还在，草木未荒，只是人去园空，再没了往日喧闹。
如今，这座冷清许久的庄园，又开始人声鼎沸、马蹄纷沓。
罗成带着齐彪、李豹两位校尉，领着八位旅帅，押着三百个半大少年，翻过长白山脊，直抵山庄。
人一落地，罗成就竖起招兵旗——红布黑字，迎风猎猎。
这次要招三百府兵。
按旧例，府兵是点选：军府设在哪，就在哪挑，三年一轮，从良籍里筛出合龄壮丁。财力相当者取身强的，力气相仿者取家富的，若又富又强又多丁？那就先挑兄弟多的。
可眼下齐郡差役压得人抬不起头，青壮早被抽调一空，罗成只得松口：招兵旗一插，凡良籍出身，愿来的就来，门槛只卡这一条。
入营仍要考——第一，良籍；第二，十六到二十三岁之间；第三，不能是独子，也不能是长子。
家里有没有钱？他不问。
但身子骨必须硬朗：弓要拉得开、刀要舞得转、石要举得动；另加射箭、使矛两试，专筛真把式。
旗一立，令一发，应征的人便踩破了山庄门槛。
只因罗成写得明白：入选即授府兵名籍，终身不改；入营当日，分军田百亩；从此免租免调，不服杂役。
单这两条，就让无数人攥着拳头奔来。
齐郡本多硬汉，弓刀石三关全过的竟有千余人——一百多人能抡动一百五十斤的出号大刀，三百斤的石蒂说翻就翻，五石硬弓张弓如满月。
罗成看得直咂舌，亲自下场，逐个验看。
最终从千余精壮里挑出三百人，其中四人尤为亮眼。
头一个是襄城郡的郭孝恪。家里有些薄产，却从小不肯下地，整日拎着棍棒串巷结友，跟当年的罗老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身板结实，拳脚利索，听说朝廷要在山东设新军府，便带着一帮同乡四处撞门，接连被几个郡拒之门外，最后一路东行，在罗成这儿才咬住机会。试下来，枪法沉稳，臂力惊人，虽还使不动马槊，可一杆丈八矛使得虎虎生风。罗成当场拍板，破格录为正式府兵。
第二个是河北武安郡的李君羡，年方二十三，卡着年龄上限来的。燕赵汉子，骑射功夫是刻在骨头里的——他家世代在官营牧马场干活，三岁上马，七岁控缰。本事是真硬，可穷得连副皮甲都置不起，往年府兵选拔早把他刷下去了。听闻罗成这儿不论贫富，立刻赶来应征，罗成一眼盯住，亲手签了名册。
第三个是荥阳郡的张亮。家里地少人多，常年替人佃耕糊口，可人高马大，筋肉虬结。弓刀石三试，样样用出号器械，一次过——那架势，活脱脱又一个王铁石。罗成二话不说，直接补进编制。
第四个是河东来的王君廓。幼年失怙，叔父拉扯长大，后来靠贩马为生，常跑塞外，胡语说得比官话还顺溜。可这人性子野，手脚不干净，乡里见了都绕道走。偏巧这批马刚运到齐郡，听见罗成招兵，待遇又实在，立马卸了货就来报名。骑射之精，全场无人能及，罗成抬眼一看，便点了头。
三百新兵，大多十九二十，个个身高过七尺，近半还窜到七尺五，是历年来招得最齐整的一批。
除那几个格外拔尖的外郡人，其余全是齐郡本地子弟。
罗成把这三百生力军，和原先五百老卒混编，整成十六队，归入八旅四团。
既挂上卫府牌子，便不能再像从前当郡兵那样寒酸。
刀枪甲胄，可向上头申领——全是军器监锻打的制式军械，连战马都能报批。
可毕竟是新设军府，长白鹰扬府也沾了点“新”字的光：军械战马一时拨不下来，粮草倒是一批接一批地运到。
“说白了就是个由头。”齐国远私下点破，“如今不掏钱，啥都别想动。银子到位，事事顺当。”
府兵照例得自备装备，但这“自备”不是随便凑合，得严丝合缝对上卫府标准。
一套府兵行头，共七件，叫“府兵七事”：衣裳、被褥、随身资装、日常杂物、弓箭、鞍鞯辔头、兵器甲仗。
样样有规制，所以通常做法是：兵员交钱，军府统报，再由卫府向兵部、卫尉寺采买下发。
若一下子凑不齐钱咋办？
那就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