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存孝脸皮僵住,眼珠子几乎粘在那对刀锤上,活像见了天神下凡。
小六喃喃道:“这力气……咋长的?”
相较懵懂的小六,老三嗣业眼光更利。他一眼便断定:这俩家伙必是虚张声势——没人真能扛着几百斤铁疙瘩上阵厮杀。可他又想不通,罗成为何郑重其事引荐?难不成真来了两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齐彪、李豹又当众耍了一通刀锤。
陌刀老兵独眼老王侧身啐了一口,嗤笑道:“威震丰州?果然威风。”
走马斗将演完,刀收锤立,二将额角不见汗珠,气息平稳如常。
“长白鹰扬府印信已至,正式挂牌。鹰扬郎将是鱼赞将军,现居京师未及赴任;长史及余下校尉、参军等职尚属空缺。眼下府中事务,暂由我这个司马,会同齐、李两位校尉共理。”
罗成话音刚落,营中少年纷纷咧嘴笑开。跟了罗成快一年,好处早尝了个遍——人人分了永业田、口分田,刚过的夏收,每户收粟上百石。
转为府兵,大家既盼着,又怕换了主官,再没了罗都尉那份体恤。
齐国远二人瞧着少年们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心底悄悄叹了一声:罗成的威望,果然不是吹出来的。起初见这五百郡兵全是毛还没长齐的少年,还略有些失望;如今看,却是小看了这位司马。
罗成随即点名,唤出存孝、嗣业、士信等一众旧日郡营的校尉、旅帅、队正。
“都到前面来,给两位校尉露一手。”
嗣业提着三尖两刃陌刀第一个出列。
他在郡营原是第一团校尉,名声响亮,章丘城下一刀劈翻敌将,至今还在当地传颂。论功夫底子,连性子最野的老四存孝,也心甘情愿认他第一。
他随老王头学陌刀半年,如今青出于蓝。老王头自己都说:“嗣业天生就是握陌刀的手,根骨、眼力、臂力,样样压我一头——早把我甩在后头了。”
嗣业跃身上马,提刀来到场前,朝齐、李二人抱拳点头。
罗成也颔首示意:“亮一亮你的陌刀本事。”
嗣业嘴角一扬,拨马转身,策马疾驰而出。
场中早已竖起十余根木桩。他纵马而过,刀光如电,右劈左砍,桩桩应声而断。
劈到最后那根,他猛然勒缰腾身,凌空跃起,人在半空旋腰挥刀——一刀劈下,一头撒腿狂奔的大黑猪被从中斩作两截,血溅三尺。
几个少年麻利地抬走死猪,今儿午饭加肉。
齐胖子咂咂嘴,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二十八
“烈虎之名,果然不是虚的——尤其最后那一记扑击,势如崩山,避无可避!”
话音未落,存孝已提着长挝纵马驰来,甲叶铿锵,抱拳见礼。礼毕不歇,催马疾冲,长挝翻飞如电,连环戳刺,一气贯到底,沙尘卷起三尺高。
“猛虎存孝,真狠!”李豹颔首。
紧跟着士信擎着枣钉槊跃入场中。
……
赵贵、周新、周德威、杜伏威、辅公祏,挨个登台较技。末了,连罗成那三个义子也挽袖上场,腾挪劈砸,毫不含糊。
起初齐彪、李豹还觉着罗家四虎确实扎眼,可越往后看,嘴越抿得紧,话越少。这郡营哪是寻常练兵之地?分明是卧虎藏蛟的窟穴——罗家四虎厉害,可后头这些,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下得了手。
两人都是戍边十年的老卒,火眼金睛,谁有几把硬骨头,一眼就掂得出分量。别看平日里有人扛大锤、抡重刀,摆出副唬人的架势,可真上了血火疆场,哪个不是豁得出去、顶得住的汉子?
“罗司马,您这帮兄弟,搁在边关,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格当二百人将。放在这儿,实打实是屈才了。”齐彪叹道。
“嗯,确是屈才。”
军府和郡兵本就两码事——军府品阶高得多:卫府一个队正,便是九品官身;郡营里的校尉,到了卫府,反倒不够格了。
可经此一演,齐、李二人心里彻底服了。当场拍板,愿荐嗣业他们任校尉。当然,这话也就过过嘴瘾——校尉是何等职分?罗成这个八品司马,哪里能拍板?上府校尉是六品,他们这下府,校尉也是七品,反比他高半级。
长白府八百府兵,编为四团,两骑两步。
眼下校尉,只设两个。
罗成便与齐、李二校商定:让嗣业、存孝、士信、赵贵四人,补齐国远麾下越骑中的旅帅缺;周德威、周新、杜伏威、辅公祏四人,则入李如珪帐下,充步骑旅帅。
二姐夫王子明,仍掌录事参军事。
那十个残肢断臂的老兵,照旧分派各团旅教头——两个团教头,八个旅教头,刚好填满。齐、李二校初时还略带轻慢,待听说嗣业、存孝皆出自他们门下,立马挺直腰杆,抱拳躬身,敬意十足。
沙场活下来的疤脸老兵,用命换来的资历,值得所有边将低头。
“散队!今日加餐——酒肉各两斤,管够!”
队伍一散,罗成便领着众军官,在大树底下摆开方桌,端上热菜冷盘。
酒是营中自酿的,说白了,就是粟米酒坊剩下的酒糟,再经蒸馏取液,当地人唤作“谷烧”。这酒澄如秋水,入口却似吞炭,烧得喉管发烫。法子是罗成拿出来的,在营里搭了个小作坊,从郡内酒坊收来酒糟,雇郡中奴隶日夜蒸馏。
虽说罗成不通酿酒门道,酒味略糙,但烈劲十足。比起市面上那些浮渣漂面、泛着青绿的“绿蚁酒”,这酒清亮透底,辣得人睁眼,倒成了独一份的招牌。如今作坊生意红火,酒已销遍齐鲁两郡。
齐国远见酒色清冽,以为不过寻常绿蚁,抄起一两杯仰脖就干。酒刚滑进嗓子,一股灼流直冲天灵盖。
他脸“腾”地涨成猪肝色。
“这……这酒?!”
那边李豹刚举杯,瞥见他模样,手一抖,心下一凛:莫非罗成暗中下了药?
齐国远憋了好一阵,才压住腹中翻滚的酒气,长吐一口热气:“好烈的酒!叫什么名堂,竟这般凶?”
“营里自酿,因色如雪,俗唤‘白酒’;又因烧喉,人称‘烧酒’;还有人说喝它像吞刀片,干脆叫‘烧刀子’。”
“烧刀子?果然跟吞刀子似的!可那股子后劲,足、够、劲!老子爱这一口!”齐国远其实舌根发麻,额头冒汗,偏把胸脯拍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