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也忙开了锅。今年地里用了罗成琢磨出的堆肥法,又添了小六采买的耕牛,加上罗成买来的三十多个奴隶,人手宽裕,田垄犁得深、耙得细、耥得平。那阵子天旱缺水,罗成还带着人打了深井、装了水车,灌浆关键期一滴没耽误,稳稳保住了穗粒。
罗成照旧是个甩手掌柜,只去地头转过几回,剩下的全丢给了庄头。
头一茬田割完,庄头攥着秤杆跑来报喜:那一亩地,足足收了两石半粟!要知道粟本是低产作物,比不上麦稻,只因耐旱、生长期短,才在北地广种。往年好田也不过一石一二,如今硬生生多出近一石,增产六成有余。
一亩多收一石,千亩就是千石。
“丰收是喜事,增产更是大喜事,可离不了大伙儿实打实的汗水。我罗成向来话出口、钉入木,当初说过——亩产超一石,多收的粮食,一成归你们!”
三十多个奴隶,合计多收一千五百石,算下来每人能分五石多粮的奖赏。
庄头听罢直咂舌,原以为家主不过是嘴上说说,真到了节骨眼上,顶多意思意思拨点碎粮,哪敢信真掏一成出来?
“你回去就传话:等收完晒干入库,大家愿领粮就领粮,愿换钱就按市价兑,一文不短,一斤不少。”
老爹那百亩地今年也压弯了穗秆。为抢收,他干脆给铁匠铺放了几天假,把铺里十个奴隶全调去割粟,罗成兄弟几个也挽起袖子,装车的装车、赶马的赶马,几天工夫就把谷子全运回了场院。
老天爷也争气,连晴数日,家家户户抢着摊场、晒谷、碾脱。
“幸亏这几日天光敞亮,不然好多户都得抓瞎。”
春耕刚过,齐郡又刮起征役风,青壮抽得七七八八,平均下来,每家至少走两个壮劳力,还有中男被拉去郡县当差。村子里只剩老人、妇人和半大孩子。
抢收时节,五十多岁的婆娘、五六岁的娃娃,全都赤脚踩进泥地里。
罗家今年若不是靠了罗成,照去年那样一家六口全被征走,别说夏收,秋播的种籽怕都撒不到地里。
“收完这一茬,各家就剩些老弱妇孺,秋播咋办?”老爹蹲在场边,叹着气搓手。
“让大伙搭把手,轮流帮工。咱家若先忙完,奴隶可去帮别家下种,牛也租出去耕地,收点辛苦钱就行,权当解急。”
“可咱们再能帮,也顾不过几家啊。”
“爹,能护住南山村这一片人,已是尽了心力。别的地方,咱们鞭长莫及。”
田里镰刀还没歇,营里却来了人——郡都尉亲自到了,带几位新任军官来长白鹰扬府赴任,点名要罗成回县城迎接。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从谷仓出来,胡乱冲了个凉,翻身上马直奔县城。
进了城,远远就见衙门廊下绿荫浓密,一群人坐在那儿纳凉。
郡都尉是个胖老头,肚皮鼓得像扣了口铜锅,罗成估摸他连马背都攀不上去。
“老夫段钟葵,承蒙圣恩,钦授齐郡都尉。此番前来,专为送两位校尉赴长白鹰扬府上任。”
他朝罗成招招手,咧嘴一笑:“士诚啊,你先前也做过都尉,如今任长白府司马,开府建衙的事,还得你多操持。”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心里虽嫌这老头油滑懈怠,可毕竟是顶头上司,半分不敢怠慢。
“来,给你引荐两位校尉。”
“齐彪,字国远;李豹,字如珪。一位是新任越骑校尉,一位是步兵校尉。”
那齐彪生得跟段钟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浑身肉厚,圆脸盘子挤得五官都快叠在一起;李豹则瘦得像根风里晃的竹竿,颧骨高耸,眼神精亮。
“罗司马,往后咱们哥俩就在你麾下了,多多照拂啊!”齐彪咧嘴一笑,眼睛顿时缩成两条缝。
众人围坐闲话,张仪臣等人陪坐。本是随意寒暄,谁知齐彪、李豹两人嘴皮子越来越溜,吹得云山雾罩。杜如晦听得皱眉,干脆插话:“不如请二位校尉露一手,叫咱们开开眼界?”
“那我兄弟二人,便献个丑了。”
谁也没想到,他们还真起身备马取械去了。
片刻之后,两骑自侧门驰入。
大热天里,两人竟裹着全套铁甲,汗珠子顺着甲片往下淌。
再看他们手中兵器,罗成当场愣住。
只见那胖墩墩的齐彪,左右手各拎一把锤——可不是寻常将官用的短柄战锤。那锤头浑圆硕大,活似两只金灿灿的大南瓜,直径足有三四尺,通体泛着沉甸甸的黄光,锤柄斜插在锤头一侧,看着就压手。
那边李豹提着一柄厚背大刀,刀身黢黑泛青,刃口阔得能劈开半扇门板。
“这对锤,怕不有百斤上下?”杜如晦眯眼道。
“那刀更唬人——光刀头就快赶上砧板了,少说一百八十斤。”
可罗成听得出,两人话里没半分惊诧,倒像在嚼舌根子。
可不是嘛,那两柄锤圆如冬瓜,沉似石碾,真要实打实三百斤,拎起来胳膊得崩出青筋,马腿都得打颤。再看李豹那把刀,比营中练力气用的百斤试刀还长出一截,宽出三分,说一百八十斤,还真不算吹牛。
但罗成心里清楚:没人真能单手攥着三百斤铁疙瘩耍得滴溜转。就算人扛得住,胯下战马也早被压趴了。
廊下鸦雀无声,众人屏息盯着,就等瞧这出戏怎么收场。
“齐彪献丑!”
胖墩墩的齐彪在马上竟稳稳端坐,双锤往胸前一抱,行了个军礼。
“吃我三百斤震天锤!”他吼声炸雷般滚过校场。对面李豹横刀一划,“来得好!尝尝我一百八十斤偃月刀!”
两人催马对冲,马蹄翻飞,锤影刀光搅作一团,架势十足。
可明眼人一眼便知——刀锋擦着锤边掠过,锤头绕着刀脊游走,自始至终,没一声金铁交鸣。
“罗司马,觉得如何?”段钟葵侧过脸问。
“挺精彩。”罗成笑着应道,只说“精彩”,不提“打斗”。
“哈哈!”段钟葵拍腿大笑,“罗司马果然是个实在人。”
他抬手轻击两下,“二位校尉演得确实神气,不过日头毒得很,歇了吧!快下去换身干爽衣裳,酸梅汤早冰镇好了,管够。”
二人朗笑着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