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与杜如晦两位年轻官员,在田埂上站了半晌。他们俯身细看,又挨个拉住屯田的兵卒、屯奴问话:几月下种?翻地几遍?一亩撒几升籽?浸种用不用温水?出苗后怎么补缺?几叶时定苗?中耕除草几趟?每趟又如何碎土、培土、追肥?
两人袖口沾了泥,手指捏着炭条,在竹简上唰唰记个不停。
“都说山地贫瘠,咋这粟苗反倒比山外长得旺?瞧这穗子又长又密,颗粒饱满,收成断不会差。”杜如晦忍不住低呼。
王铁汉挑着两桶粪水走近,闻言放下扁担:“那是我们都尉手把手教的——春耕时,全营深犁一遍,他替咱们借来牛马,犁沟刨得比往年深一尺;粪肥也讲究,人畜尿液混秸秆堆沤足二十天,再埋进土里。”
“种子更是千挑万选,一亩三升,谷雨前后抢墒下种。”
“苗出三叶,缺株处立马补;六叶定苗,稀稠匀称;拔节时中耕,一边锄草碎土,一边浇水培垄;快封行前再一趟深耕高培,护根又抗倒。”
……
房、杜二人出身名门,锦衣玉食,从前只知“粒粒皆辛苦”,哪懂这些门道?选种、沤肥、补苗、定苗、三耕三培……单一个中耕,就不止锄草,还得碎土、松墒、培垄、引水,拔节时那趟更要深挖重培。
听罢,二人面面相觑,仿佛推开一扇从未见过的门——门后是泥土的气息、汗珠的咸涩、农时的刻度,还有被忽略多年的一整套活命本事。
“这些法子……真是罗都尉教的?”杜如晦声音发紧。罗成能打能冲不假,可才十七岁,竟还精熟稼穑?
更奇的是,他问遍老农,竟有人说,有些法子连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都没听过。
单说那沤肥之法,光是堆料配比、翻堆频次、封堆湿度、发酵火候,就有七八样讲究,比寻常堆肥劲头足、肥效长、不烧根。
别的不说,这片原本贫瘠的山地,粟苗却油亮挺拔,春播三升,夏收眼看奔两石——这账,扎扎实实压在眼皮底下。
要知道,寻常田地,一亩得撒五四升种子,到头来却只收一石多点粟米。
章丘城外那些肥田沃土,亩产两石都未必稳拿,更别说保证了。
问得越细,房杜二人心里就越发惊愕。
“劝课农桑本是我们分内之事,可如今罗成倒比我们干得还扎实,实在汗颜。”房玄龄摇头叹道。
“我粗略算过——他郡兵营军屯两万亩,山中另辟屯田两万五千亩,若真能亩收两石,今夏光是粟米就压满仓了。”
四万五千亩地,九万石粟米稳稳当当。五百郡兵摊下来,人均一百八十石。就算其中大半归屯丁私有,营屯只留一半,再扣掉几百屯奴的工食折耗,这数字仍叫人倒抽一口凉气。
“不来亲眼瞧瞧,真想不到啊!罗成早前也提过几句,说今年屯田收成不错,我哪敢信会好到这地步?原以为亩收七八斗已是上上签,那县里还能松口气,不必再贴补郡营粮饷。谁料他闷不吭声,在山沟里悄悄攒下这么厚实的家底!”
房玄龄捻着胡须,满脸惋惜:“早知道,今年非把罗成揪上讲台不可——手把手教,全县铺开。若各地屯田都能照他边军法子走,不敢夸口翻倍,三五成增产,铁板钉钉!”
三五成?那是多少粮?
一想到这笔账,房玄龄胸口就发紧。
“方才听屯奴讲,夏收刚完,罗成还要抢种一茬小麦。”杜如晦插话。
一季小米收九万石,再来一茬麦子,又能落进多少仓?
“还能连种?不休耕养地?”
“他说休耕,是地力弱;只要深耕、多施粪肥,地就能喘过气来。粟确不能重茬,但换种麦或豆子,不成问题。第二季虽打个对折,只要不耽误来年春播,白捡五成收成,何乐不为?”杜如晦轻叹。
“这般妙法,他竟捂得严严实实!”房玄龄直拍大腿。
“可就算他早说了,咱们信吗?”杜如晦苦笑。
“也是……没亲眼见着,谁肯信,又谁敢信?”
军屯越丰,两人心里越不是滋味。九万石粟再沉,也压不到他们肩上——屯田都是中男所垦,未及成丁,一粒租税都不用缴;营田所入,也早划归郡营自有。
两人在山坳田埂间转了一整天,日头西斜才拖着疲惫身子回城。
刚踏进县衙门槛,县令张仪臣便迎上来,脸色沉沉:“罗成要走了。”
“往哪儿去?”
“高升。咱们这小庙,终究供不起他这尊真神。郡里新设三个军府,长白山设一府,以罗成郡兵营为基,扩编为长白鹰扬府。五百郡兵尽数转为府兵,罗成擢任长白鹰扬府司马。”
罗成不再是县郡兵都尉,也不再是章丘县衙的人;那五百郡兵,也从此脱了县籍。
杜如晦与房玄龄对望一眼,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白天还盘算着山里几万亩屯田是块活宝,转眼就划进卫府名下了?
消息虽未正式行文,却已铁板钉钉。
张仪臣、房玄龄、杜如晦三人枯坐堂上,默然良久。衙门里的胥吏们暗自纳闷:今日三位上官,怎么都蔫头耷脑的?
罗成从郡城回来了。
他先召齐郡营所有军官,开了场短会,把调任之事当场宣布。
次日一早,他又专程登门县衙,拜见张、房、杜三人。章丘是他的故土,更是他起家之处;纵然调离,往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
老师张须陀曾叮嘱他一句,他一直记在心上:武将主战,可若没了文官在后方筹粮运饷,再强的将军,也打不赢一场仗。
就像汉时李陵——五千精锐步卒,硬撼八万匈奴铁骑,杀敌万余,装备最利,阵法最严。可他忘了:没有友军策应,没有后续粮秣,孤军深入,终成死局。
箭矢射尽,干粮耗空,只得散队突围,最后束手就擒。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震怒,诛其满门。
罗成站在后世看这一仗,固然明白李广利等几路兵马按兵不动才是根由;可李陵身为名将之后,明知诸军不进,却执意冒进,终究失之于意气。
临别,罗成给张仪臣三人备了谢礼。
去年冬,他让田庄宰猪制腊,做了香肠、腊肉、火腿。初看灰扑扑的,不太起眼;但他指点厨子改了腌渍、熏烤与晾晒的火候时辰,端上桌时,已截然不同。
一道薄切火腿,取的是整条后腿最紧实处,片得薄如蝉翼,方方正正铺在青瓷盘中,红润透亮,脂香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