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一日,苏时雨到了药城。
药城在东荒与中原的交界处,依山而建,城中遍植药草,四季花开不败,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清苦与甘甜。柳含烟的家便在药城中,她是药修世家柳家的独女,自幼在药田里长大,识得千种药草、百种方剂,一双眼睛比老郎中的脉枕还准。
苏时雨此来药城,是为了与柳含烟话别。
木德圆满在即,立夏之后便要转修火德。姜土生说过,火德修行不宜在东荒进行。东荒木气太盛,会助长火气升腾的速度,反而增加失控的风险。最好的修行之地是水气丰沛之处,以水气压火、以木气疏导,方可稳步推进。
苏时雨选了南方的一座水泽。那座水泽名叫镜湖,在岁元大陆中部偏南,方圆百里,水汽蒸腾,是天然的水德汇聚之地。她打算立夏之后便南下镜湖,在水气环绕中开始火德修行。
南行路远,她不想让柳含烟同行。旱区的暗探尚未远去,赫连灼的阴影正在南方天际浮现,带上柳含烟只会多一份危险。
柳含烟却不肯轻易放行。
你一个人去南方?南方现在到处是邪火之气,你水德之体孤身犯险,出了事谁帮你?她站在柳家药田的篱笆旁,双手叉腰,杏眼圆睁,气鼓鼓地瞪着苏时雨。
师父会在附近护法。苏时雨说。
姜前辈护的是法,不是你这个人。你平时吃饭睡觉走路的工夫,谁来照应?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修起功来比三岁小孩还不省心。上次在药田里打坐,一坐就是一天一夜,我叫你吃饭你听不见,要不是我把饭菜搁在你鼻子底下,你是不是准备饿死了都不知道?
苏时雨哑口无言。柳含烟说的都是实情,她修行入定时确实会忘记一切,旁人叫不应、推不动,像一尊石像。
柳含烟见她不说话,哼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想拖累我。可你也别把我当摆设。我好歹是药修世家出身,清火解毒的方子背了几百个,真要出了事,我比姜前辈管用。
苏时雨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暖意。柳含烟的性子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从清明时节相识至今,她待苏时雨始终如一,不曾因为苏时雨是妖星降世而疏远,也不曾因为苏时雨是岁时之人而敬畏。在她眼里,苏时雨就是苏时雨,是她柳含烟认下的姐妹,仅此而已。
含烟,苏时雨握住她的手,南方确实危险。暗探的消息正在南传,赫连灼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一个人走,目标小,易藏匿。带上你,反而引人注目。
柳含烟的嘴抿成一条线,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可她终究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苏时雨说得对。
那你答应我三件事。她竖起三根手指。
你说。
第一,到了镜湖先给我传信,报平安。第二,修行时每隔三日进食一次,不许饿着自己。第三,万一火劫有变,立刻服下我给你的药,不要硬撑。
苏时雨点头:
柳含烟这才满意了。她转身跑进药田深处,不多时捧着一只白玉小匣走了回来。匣子不大,巴掌见方,通体温润,一看便是上好的羊脂玉。
打开看看。
苏时雨揭开匣盖。匣中铺着一层柔软的青苔,青苔上躺着一株寸许高的药苗。那苗通体翠绿,叶片只有三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叶脉中流转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它的根须很短,却扎在青苔中不肯松开,像一只攥紧拳头的小手。
千年药苗。柳含烟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郑重。是我柳家祖传的镇族之宝,移植了三次都没活成,最后在这只玉匣里扎了根。它的药性极烈,能清五脏之火、通六脉之淤,寻常人服一叶便要昏睡三日。可你是岁时之人,五行相克之体,这株药苗的药性对你而言不是药,是一把钥匙。万一火劫失控,你将药苗连根服下,药性会顺着经脉走一遍,把横冲直撞的火气暂时压回丹田。压不住多久,但够你喘一口气、想一想对策。
苏时雨的指尖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株药苗的分量。千年药苗,柳家镇族之宝,柳含烟就这么捧到了她面前,像是送一棵白菜那样轻描淡写。
含烟,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人命贵重还是药苗贵重?柳含烟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态度不容拒绝。你拿着。你要是好好的,秋天还回来还我就是。你要是出了事,这株药苗便是你的保命符。
苏时雨握着白玉匣,掌心被药苗的温热透过匣壁传了过来。她低下头,看着匣中那株小小的翠绿药苗,三片薄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三只张开的翅膀。
谢谢你,含烟。
柳含烟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别谢了,肉麻。赶紧走吧,走得越早到得越早,秋天早些回来。
药城西门外,有一条石板路通往南方。
苏时雨背着布包,腰间系着药袋,白玉匣贴身收在衣襟内侧,药苗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像一只小小的暖炉贴在胸口。
柳含烟送她到城门口,两人沿着石板路走了一程。路上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道旁药草田里飘来的花香。日头偏西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石板上,像两条被风吹歪的丝带。
到了路口了。柳含烟停下脚步。
前方是岔道,一条往南,一条往西。往南的路通向镜湖,往西的路通向更远的地方。苏时雨该走南边那条。
柳含烟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夕阳从柳含烟身后照过来,将她鹅黄色的衣裙染成金色,那张灵动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嬉笑,眉眼间是一种很认真的、很深的牵挂。
时雨,她说,我在药城等你回来。
苏时雨点了点头。
尽量回来,不是希望能回来柳含烟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咬了咬嘴唇,把那丝颤意压了下去。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答应我。
苏时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映着夕阳,亮得像两汪融了金的泉水。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一个朋友把全部的筹码押在她身上时的那种决绝。
我答应你。苏时雨说,声音很轻,却很稳。秋天,我回来。
柳含烟弯了弯嘴角,那不是笑,是一种努力把哭意咽下去的表情。她伸出手,在苏时雨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去吧。
苏时雨转身,踏上了南行的路。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了头就走不动了。她能感到柳含烟的目光钉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带着千斤的重量。那重量不是负担,是底气。是一个朋友对她说你一定会回来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石板路在暮色中延伸向南方。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中变成深紫色的剪影,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缓缓消退。春将尽,夏将至,天地间的气机正在悄然转换。
苏时雨走了很远之后,终于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药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城门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可城门口那棵老柳树下,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含烟还在望着她。
苏时雨的鼻子一酸。她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然后转身加快了脚步。
白玉匣中的药苗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她将它按了按,感受着那微弱而执拗的暖意,然后抬起头,望向南方渐暗的天际。
前方是盛夏,是烈日与火焰,是水火相克的生死考验。
可她身后有药城,有柳含烟,有一句你一定会回来的承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