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旱区后的第三日,苏时雨走进了一片茶山。
说是走进,不如说是迷路走进去的。她从旱区北上,本该沿着官道直回东荒,可途中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雨势又急又猛,她不得不拐入山间小道避雨。小道弯弯曲曲,两旁是密密层层的茶树,嫩绿的新芽在雨中泛着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雨停时她已不知走到了何处。四顾皆是茶山,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架巨大的绿色阶梯。山顶有一间茅亭,亭中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
苏时雨循着炊烟上了山。
茅亭不大,三面透风,一面靠着山壁。亭中摆着一张矮桌、两只蒲团、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白气。一个老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正闭目养神。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两道长白眉垂到眼角,像两片经霜的叶子。他看上去很老,老得像这座茶山本身,可周身气度却极安详,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苏时雨站在亭外迟疑了片刻。老人没有睁眼,却开了口。
进来坐吧。难得有人循着茶香走到这里,说明有缘。
苏时雨迈进亭中,在另一只蒲团上坐下。老人这才睁开眼,一双眼睛清亮得出奇,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打量了苏时雨一眼,微微点头。
身上带着木气,还残着火气的余味。从南边来的?
苏时雨一怔。她没有刻意释放气机,这老人竟一眼看穿了她体内的五行流转。
前辈好眼力。她拱了拱手。晚辈苏时雨,从南方旱区北上,途中避雨误入此地,叨扰了。
不叨扰。老人起身,从亭角的竹篓里取出一撮茶叶,揭开紫砂壶的盖子,将茶叶放了进去。沸水冲下,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一股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谷雨时节,茶采新芽。这时候的茶最好,芽头饱满,香气足,滋味厚。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从矮桌下取出两只粗陶茶盏,将茶汤匀匀地斟入两盏中,推了一盏到苏时雨面前。
尝尝。
苏时雨端起茶盏,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碧绿清澈,茶叶在盏底舒展如旗枪,一芽一叶,纤毫毕现。她轻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微苦,随即化开一层回甘,从舌尖一路暖到胸口。
好茶。她由衷赞道。
老人笑了笑,皱纹在脸上挤成一把扇子。这不过是春茶。你再尝尝这盏。
他从矮桌下又取出一只茶罐,换了一种茶叶重新冲泡。这次茶汤颜色深了些,微带赤色,入口时苏时雨微微一震。这茶烈。不是辛辣的烈,而是一股炽热的气韵从喉间直冲上来,像吞了一小团火,烧得人浑身一激灵。可那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退去之后留下一层绵长的暖意,像午后的骄阳晒在背上。
这是夏茶。老人说。夏茶烈,因为夏日炎炎,茶树长得急,芽叶中攒了一腔火气。性子急的人喝了上火,性子稳的人喝了反而舒坦。
他又换了第三种茶叶。茶汤色如琥珀,入口肃杀,像秋风扫过落叶,干净利落,不留余味。苏时雨喝完之后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说不出清冽。
秋茶肃。秋气清肃,万物收敛,茶也收敛了。喝秋茶的人心要静,心不静便尝不出它的好。
最后一种茶叶泡出来的茶汤色深如墨,入口时沉甸甸的,像含了一口化不开的浓墨。可仔细品,那沉郁之下竟藏着一丝极淡的甘甜,不显山不露水,要等茶汤凉透了才慢慢浮上来。
冬茶沉。万物蛰藏,茶也沉到了底。可底下的东西才是根,才是本。冬茶不讨好,不张扬,可你喝了它,一夜都不会冷。
老人将四只茶盏一字排开在矮桌上。春茶碧、夏茶赤、秋茶褐、冬茶黑,四色分明,像四时浓缩在四盏茶汤之中。
苏时雨望着那四盏茶,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春茶清,像木德温润。夏茶烈,像火德炎上。秋茶肃,像金德肃杀。冬茶沉,像水德蛰藏。四盏茶中蕴含的分明是四时之气、五行之性。这老人不是普通的茶农,他在以茶论道。
前辈,她放下茶盏,正色道,您也是修行之人?
老人哈哈大笑,笑声在茅亭中回荡,惊起了亭外茶树上几只麻雀。什么修行不修行的,老朽不过是个种茶的老头子。种了六十年茶,喝了六十年茶,喝来喝去,也就喝出了一点道理。
他收了笑,看着苏时雨,目光变得温和而深远。
丫头,你身上带着四时的气,可你的气不顺。春木已圆,夏火将生,可你怕火。对不对?
苏时雨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否认。从师父说出水火相克才是真正的考验那天起,她心里确实有一根刺。她怕火,怕得理所当然。二十年的五行相克之疾,每一次发作都像被火灼烧五脏六腑,她对火气有一种刻入骨血的畏惧。
怕不怕的,先搁一边。老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冬茶呷了一口。你看这四盏茶,春茶好不好?好。可你要是一年四季只喝春茶,受得了吗?受不住。人要喝四季的茶,天地也要走四时的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气扣一气,缺了哪一气都不成。
他指了指夏茶那盏。你看这夏茶,烈不烈?烈。可你把它搁在夏天喝,就不觉得烈,反而觉得舒坦。为什么?因为时候对了。火气本身不是坏东西,坏的是你不该遇上的时候遇上了。你水德之体怕火,可你修到夏天,火气该来的时候来了,那就是正火。正火不伤人,催你往上长。
苏时雨心中一亮。
老人又说:修行如品茶,急不得也慢不得。急了,烫嘴。慢了,茶凉了不好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顺其自然方得真味。
他将四盏茶推到苏时雨面前。来,都尝尝。春茶的清、夏茶的烈、秋茶的肃、冬茶的沉,你都喝过了,才算喝了四季的茶。
苏时雨逐一饮尽四盏茶汤。清、烈、肃、沉,四味依次在口中化开,像四时在身体里走了一遭。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茶汤入腹后的暖意流转,忽然觉得心中那根刺松动了些许。
不是不怕了,而是怕归怕,路还是要走。
老人收拾茶具,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做一件极享受的事。苏时雨起身告辞,走到亭边时回望了一眼。
前辈,还未请教尊姓。
老人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姓什么不重要。你记住今天这壶茶就行了。
苏时雨微微一笑,躬身一礼,转身走入茶山深处。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悠悠的,像山间飘来的一缕茶香:丫头,别怕火。火这东西,用好了是灶台上的暖,用坏了才是一场灾。你是做饭的人,不是被烧的人。
苏时雨的脚步顿了一顿。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山风拂过茶树,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谷雨的茶山,绿得像一块洗过的翡翠。她沿着来时的小道下山,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几分。
可走出茶山之后,她回望来路,那座茅亭和那缕炊烟已不见了踪影。山顶空空荡荡,只有层层叠叠的茶树在暮色中泛着暗绿的光。
仿佛那间亭子、那个老人、那壶四时茶,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