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是在第四日清晨动身的。
天还没亮透,东荒的山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背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干粮,腰间系着药庐常用的布袋,袋里是几味应急的草药。姜土生没有拦她,只在她出门时说了一句:木德引水,气随意走。记住,你引的是天上的水,不是地下的。地下之水耗你的本源,天上之水借天地之势,不可本末倒置。
苏时雨点头记下,踏入了晨雾之中。
柳含烟本要同行,被她劝住了。旱区火气浓烈,柳含烟虽是木德之体,修为尚浅,贸然入火气笼罩之地有害无益。柳含烟拧着眉头争了半日,最终拗不过她,只把一包药粉塞进她手里,说是清火解毒的,万一不测便用。
路途不近。东荒到南方旱区隔了三千里,苏时雨以木气催动脚力,日行百里,走了五日才到。
越往南走,景象便越触目惊心。
先是溪流断了。山涧干涸,河床裸露,鹅卵石在日光下晒得发烫,上面覆着一层灰白的泥粉。接着是树木枯了。道旁的杨柳叶子卷成筒,焦黄干脆,风一吹便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了一地枯骨。再往前走,田里的庄稼大片大片地倒伏,禾苗枯成了草色的纸片,风一过便碎成粉末扬入空中。
苏时雨走过一个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死了,枝干干裂,像一双伸向天空的枯手。井枯了,井底的泥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破碎的瓦片。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嘴唇干裂起皮,眼睛浑浊无神。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空碗,碗底连一滴水都没有。
她看到苏时雨背着布包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姑娘,你从北边来的?北边还有水吗?
苏时雨的脚步顿住了。
她蹲下身,从布袋里取出水囊,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去时手在抖,不是激动,是虚弱。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给身旁的孩子。孩子们围上来,你一口我一口,水囊很快见底了。
够了。老妇人把空囊还给苏时雨,摇了摇头。一囊水救不了我们。全村百十口人,三天没喝过一口像样的水了。井干了,河干了,天不下雨,神仙来了也没用。
苏时雨握着空水囊,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干裂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焦黄、灰白、龟裂。远处的山丘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石头在日头下泛着白光。空气中没有一丝水汽,干燥得像能吸干人的肺腑。
她闭上眼睛,感应天地气机。
那堵无形的火墙仍在头顶盘旋,赤红色的气浪翻涌不息,将天上的水气尽数蒸发。可她仔细感应之后发现,火墙并非铁板一块。它有薄弱之处,在火气与水气交界的边缘,偶尔会有水气从缝隙中渗透下来,只是还没落到地面便被火气蒸干了。
如果她能找到那些缝隙,用木气将水气牵引下来,聚而成云,云而化雨,或许能在局部降下一场甘霖。
她不再犹豫。
苏时雨走到村外最高的那座土丘上,盘膝坐下。
她调匀呼吸,将体内的木气缓缓放出。青色的光芒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像一棵无形的巨树在土丘上拔地而起,根须扎入大地,枝叶伸向天空。木气在天空中铺展开去,触到那堵火墙时微微一滞,随即沿着火墙的边缘游走,寻找水气渗透的缝隙。
第一条缝隙找到了。
极细的一缕水气正从缝隙中渗下来,像一根游丝。苏时雨将木气缠上去,不是强行拉扯,而是引导,像用一根青色的丝线牵引一滴水珠。水气顺着木气的引导缓缓下沉,穿过火墙,进入下方的空气中。
一条不够。两条不够。十条也不够。
苏时雨咬了咬牙,将木气铺得更广。她的根须在大地下延伸了数里,枝叶在天空中覆盖了方圆十里的范围。无数条青色的丝线从枝叶上垂下,像一张巨大的网,兜住每一个从火墙缝隙中渗下的水气微滴。
水气越聚越多。它们在木气的引导下汇拢、凝结、碰撞,从游丝变成雾,从雾变成云。一朵灰白色的云在土丘上方缓缓成形,像一朵迟开的花,在干裂的天空中无声绽放。
村民们抬起头,看着那朵云。
他们先是愣了,然后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开始喃喃地念叨什么,声音沙哑而急切。
云越聚越厚。苏时雨的额上沁出了汗珠,木气的大量消耗让她的脸色渐渐发白,可她没有停。她能感到云中的水气已经饱和了,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只差最后一推。
她睁开眼睛,将体内最后一丝木气凝于掌心,向上托去。
雨落了。
第一滴雨砸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溅起一小蓬灰尘。第二滴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第三滴落在一个孩子仰起的脸上。
孩子愣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然后尖叫起来:下雨了!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从一滴变成一串,从一串变成一片。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云幕中倾泻而下,织成一张无边的水帘,覆盖了干裂的大地、枯死的庄稼、空了的井和蹲在墙根下的人们。
村民们冲出了屋檐。
他们张开双臂,仰着脸,让雨水浇在干裂的皮肤上。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雨水往嘴里送。有人抱着孩子,在雨中又哭又笑。老人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浑浊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布满皱纹的脸颊。
苏时雨坐在土丘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她看着下方那些在雨中欢呼、奔跑、拥抱、哭泣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疲惫,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震动。
她从前修行,是为了活命。五行相克之疾痛了她二十年,她修木德、感应节气之力,是为了压制体内的五色洪流,让自己不再痛、不再被当成妖物。她以为自己修行的终点是治好自己,从此安安稳稳地活着。
可此刻她看着那些在雨中奔跑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岁时之人修行,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雨幕中的大地在缓缓呼吸。干裂的泥土贪婪地吸吮着水分,枯萎的禾苗在雨中微微挺直了腰杆,远处的山丘上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绿意。这是谷雨。雨生百谷。天地间的水气与木气交融,化作甘霖,润泽万物。
这才是节气之力本来的模样。不是争斗,不是相克,而是滋养。
苏时雨在雨中坐了很久。直到云散雨歇,直到村民们拎着重新盛满水的木桶回到屋中,直到夕阳从云隙中露出来,将湿漉漉的大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她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木气消耗过大的虚脱感涌了上来。她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正要迈步下丘,忽然感到一道目光从远处投来。
那目光极淡,极远,像一根针尖上反射的日光,一闪即逝。
她猛地转头望去,却只看到暮色中空旷的原野和远处黛色的山影。
什么都没有。
可她后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那道目光虽然一瞬即逝,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好奇,而是审视。像猎人在打量猎物。
有人在看着她。
而且,看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