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落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如蛛丝,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响。夜风从东面吹来,裹着泥土与草叶初醒的腥甜气息,拂过檐角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哨响。药庐四周的草木在雨中静默不动,只有老桐树的叶子偶尔翻动,叶背白了一闪,又暗下去。苏时雨坐在药庐檐下,膝上摊着玉简,头顶是半轮清月。雨与月同在,这是清明的天,分不清是雨是光。
柳含烟劝了她半日,见她执意要独自读完玉简,便在屋里歇下了。姜土生去了后山巡视土阵,药庐前后只余苏时雨一人。老药童留了一盏灯便回了屋,灯焰在风里摇摇晃晃,照不清玉简上的字迹,但她也不需要灯光。碧光自会亮,那些以木气写就的字迹在碧光中比白日更清晰,像种子在夜里反而萌发得更快。
她将玉简平放在膝上,指尖贴着简面缓缓滑过。碧光在指腹下微微脉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又像母亲隔着二十年光阴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微发烫,那温度不是火,是木气共鸣时生出的暖意,从指腹沿着经脉一路漫到心口,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疼还是暖。
她从头读起。
时雨吾儿,见字如面。你若能打开这枚玉简,说明你已感应到木气,说明你果然是岁时之人。为娘等你这一日等了很久,虽然我不知道是几年后,也不知道你是否还能记得我。但不要紧,字在这里,便如我在这里。
苏时雨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笔画间有草木生长的纹路,微微凸起,像一棵树最细的枝。她能感觉到母亲落笔时木气的流转,温柔而从容,像是在写一封寻常的家书,而不是在赴死之前。她的喉咙发紧,咽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才继续往下读。
你父亲姓陆,名行舟。他是火德传人,夏至生人。为娘姓苏,名映雪,清明生人,木德传人。我们都是上一代岁时者的弟子,师承同门,相识于惊蛰雷动的那一年。你父亲性子烈,如火,为娘性子静,如木。木生火,我们走到一起是天道使然,也是自己的选择。
苏时雨想起姜土生说过的话。木生火,母亲是父亲的本源。五行相生,血脉相连。她的父母不是因为偶然相遇,而是因为五行相生的牵引走到了一起。而她,水生木,是母亲的本源。三代人的五行如一条河,从水到木到火,相生不断。
得知有你时,为娘和你父亲都知道了一件事。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碧光微微闪烁,像落笔时的犹豫。你是岁时之人。千年降世一位,这一位便是你。
苏时雨的呼吸停了一瞬。千年降世一位。她知道这个说法,岁时之人须走遍二十四气方能悟透天地至理。她从未想过这个身份会落到自己头上,更未想过她的父母在她还未出生时便已知晓。
岁时之人降世,天地必有异象。五星连珠现于冬至子时,那是你降生的时辰。但五星连珠也意味着天地五行之力骤然汇聚,这股力量太过庞大,降生的婴孩承受不住。五行激荡之下,生而病痛,这是你的命,也是为娘最不忍的事。
五星连珠。冬至子时。苏时雨忽然明白了那天象意味着什么。五星连珠是天地五行之力在同一时刻汇聚至极,而她恰在那一刻降生。五行灌注入一个婴孩体内,激荡翻涌,这便是她脊背上五道经脉永远无法平息的根源。不是病,是命。她攥紧了玉简,指甲在碧光中泛着青白的颜色。原来这些年脊背上翻涌的每一道痛,都不是惩罚,不是诅咒,而是降生那一刻便已写定的代价。
但还有比这更险的事。字迹变了色调,碧光中浮出一层极淡的赤色,像木气里渗入了火气。五星连珠汇聚天地五行,也会引来天地反噬。节气之力不可逆转,可你降生的时辰偏偏在冬至子时阴极阳生的临界点上。为娘和你父亲为了让你的生辰落在这一刻,逆行了节气。
逆行节气。苏时雨的手指猛地攥紧。她知道逆行节气意味着什么。节气之力按次流转是天道常序,逆行便是违逆天道。逆行的代价,是施术者承受天地反噬的全部力量。
你父亲以火德为你挡住反噬。冬至子时阴极阳生,天地反噬以阴寒之力倒灌,火德正好克住阴寒。他为你在冬至夜燃尽了全部修为,像一把火把最后一寸焰光都给了你。
碧光中的赤色越来越浓。苏时雨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夏至出生的火德男子,在冬至最寒的夜里,将一身火德燃成最后的屏障。火克金,金生水,水生木。他的火不是为了克她,而是为了在阴寒倒灌时挡在她前面。碧光映在她闭着的眼皮上,透出一层暖红,像隔着冬天看一盆将熄的炭火。
为娘是木德传人。木主生发。你在五行激荡中生下来,体内五行随时可能溃散。为娘以全部修为护住你体内五行不散,将木气织成一张网,包住你的经脉,让那些翻涌的力量在你体内有了根基。
苏时雨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经脉隐约可见,青色的木气在皮肤下微微流转。那是母亲织的网。二十年了,那张网还在,一直在,她从未知道。
冬至子时,五星连珠现于天穹。你父亲先走了一步。他燃尽火德之后,周身再无余力,最后对你笑了一笑,便闭了眼。为娘撑到最后一刻,将五行之网织完,又将最后一缕生机注入你体内。你出生时周身五色光芒流转,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为娘看到你的那一刻,什么都值了。
碧光在此时忽然暗了一瞬,像一盏灯被风吹得低了。苏时雨的心猛地揪紧,拼命将木气注入玉简。碧光重新亮起,但颜色变了,不再是青碧,而是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像露珠的颜色。
为娘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冬至的夜最长。为娘把你和这枚玉简交给了你姜伯伯,他是我和你父亲唯一的故交,土德传人,厚德载物,能护你平安长大。为娘最后说的话是:她叫时雨,冬至时雨。请善待她。
苏时雨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不是无声滑落,是如雨般倾泻,一滴一滴砸在玉简上,每一滴都被碧光吸纳,化为更柔和的光。她抱着玉简弯腰蜷缩,额头顶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碧光在她怀中一明一暗地跳动,像在与她的心跳同步,又像是在替她承受那些她说不出口的痛。
二十年。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不知来处,二十年在药庐里对着一个叹气的老药童和一本翻烂了的草药志。她以为自己是被丢弃的,以为没有人在乎她的生与死。原来不是。原来她的母亲在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请善待她。原来她的父亲燃尽一身修为只为在冬至最寒的夜里替她挡住天地的怒火。
原来她身上每一寸经脉里都织着母亲的网,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父母注入的生机。她活了二十年,不是靠自己活下来的,是靠着两个人的命。
雨还在下,月光还在照。雨与月同在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一道极淡的虹从云隙间透出来,弯在药庐上空,像一座桥。虹色极淡,若有若无,横亘在半空,一端隐在云中,一端落在药庐的瓦脊上。雨还在细密地下着,虹便在水汽与月光的夹缝中颤颤地浮着,像一根被天地轻轻拨动的弦。
虹始见。清明第三候。雨后阳光穿过水汽,天地间便有了虹。古人说虹是天地之交,阴阳之合。她此刻跪在檐下,仰头看那道虹,泪眼模糊中觉得那虹像极了一条路,从这头到那头,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
时雨?姜土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知何时他已从后山回来,站在月光与雨丝中看着她,读完了吗?
苏时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中却亮得像那道虹。雨丝落在她脸上,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水,哪些是心里的水。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可每个字都清晰。
师父,他们的衣冠冢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