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第三日,药庐后山那株老桐树忽然开了满树白花。
苏时雨是被花香惊醒的。她自幼对草木气息格外敏锐,这是木气在经脉中流转的征兆。可这几日五行相克之疾又犯了,脊背上五道经脉如蛇行鼓动,青赤黄白黑五色在她皮肤下明灭不定,痛得她整夜难眠。天将明时,她终于在疲惫中合了眼,却被一阵清甜的桐花香气送入浅梦。
梦里没有杀机,没有经脉中翻涌的五色光焰,只有一树白花在风里簌簌地落。她伸手去接,花瓣触到掌心便化为一缕青气,顺着经脉没入体内。木气温柔地抚过那些被相克之力灼伤的地方,像一只手,又像一场春日的雨。
她猛然醒来时,枕上已洇了一片湿痕。
那场梦太暖了,暖得让她在清醒之后格外觉得冷。二十年了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梦,从未有人以这般温柔的方式碰触过她的经脉。药庐的老药童待她虽好,到底只是个寻常的采药老人,不懂五行,不懂节气,更不懂她脊背上那些鼓动的经脉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晨光里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后山那株桐树的白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团浮在山间的云。清明快到了。一年之中阳气渐盛而阴气渐消的时节,万物都在这股生发之力里苏醒,唯独她的身体似乎永远困在冬至的那个夜里。阴极阳生,生得太过猛烈,反而成了折磨。
院中传来脚步声。她探头望去,见姜土生站在桐树下,背着手仰头看花。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脚上沾了泥,像是天不亮便从山外回来。那背影在花光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块嵌在山间的旧石。
苏时雨心中微动。师父素来如大地般沉默厚重,从不无故在此驻足。她还记得春分那日,药庐外的山道上出现了陌生的脚印,步法深浅不一却暗合阵位,分明是有人以步法探路。那脚印的力道透着土气,却不是师父的路数,更像某种刻意压制的探查之术。姜土生当日便在药庐四周布下土阵,又以土德探知方圆十里内的气息流动。他对她说:有人在找你。
此后数日他出门更勤。苏时雨问过两次,他只说有些旧事需要查证,让她安心修行,不必多虑。她便不再追问。师父不说的事,必有他的道理。
可此刻见他站在桐花下的模样,她隐隐觉得那件旧事就要见分晓了。
师父。她推开院门走过去。
姜土生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的沉稳慈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被压在土层下多年,此刻终于要翻出来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桐花又落了几瓣在他们之间的青石板上。
时雨,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你可知清明有三候?
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
桐始华。姜土生抬手接住一瓣落花,花白如玉,在他粗糙的指间格外脆弱。桐花开时,天地间阳气初清,阴气始退。古人说桐花是清明之信,花开则万物洁齐。你活到二十岁,只知冬至,不知清明。
苏时雨默然。她当然只知冬至。冬至生人,阴极阳生,五行激荡,这是她来到这世上的方式,也是她一切苦楚的根源。至于清明,那是柳含烟的节气。她的好友生于清明,木德充沛,灵动如春,与她这冬至生人的沉静病痛恰是两个极端。
清明是生死交界的节气。姜土生将桐花放在掌心,缓缓合拢,祭先人,扫旧茔,生者与死者在这一日最为亲近。你今年二十岁了,有些事,我本想等你修行再深些时再告诉你。
他的语气罕见地迟疑。苏时雨从未见师父如此,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春分那日的陌生脚印,师父连日早出晚归,此刻站在桐花下欲言又止的重重心事,所有这些连在一起,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正缓缓收紧。
但如今有人寻到了你,姜土生的声音沉下去,你不能再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过桐枝,落花如雪。苏时雨站在花雨中,忽然觉得那些白色的花瓣像极了纸钱。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你的母亲,姜土生终于说出口,每个字都像从土层深处刨出来,叫苏映雪。
苏时雨浑身一震。
苏映雪。她姓苏,她也姓苏。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可那个字却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听到的一刹那,脊背上某条沉寂已久的经脉竟微微跳了一下。
你的父亲,姜土生继续说,叫陆行舟。
陆行舟。苏时雨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陌生而遥远。她从未知道自己姓什么。苏是母亲给的姓,父亲姓陆,她应当叫陆时雨才对。可母亲只给了她苏姓,只给了她一个名字,其余的一切都埋进了黑暗里。
他们不是寻常人。姜土生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桐花深处,他们是上一代岁时者的传人,与岁时传说渊源极深。
岁时者。苏时雨的呼吸一窒。
她知道岁时者意味着什么。能感应节气之力,借五行修炼,在岁元大陆上这样的人百年间不过寥寥数位。而师父说她的父母是上一代传人,那她便不是什么偶然觉醒经脉的孤儿,她从出生起便背负着岁时之人的血脉。
你母亲苏映雪,木德传人,清明出生。姜土生的声音在花雨里显得格外苍凉,你父亲陆行舟,火德传人,夏至出生。
木德。清明。苏时雨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的母亲与柳含烟一样,是清明出生的木德之人。而她的父亲与陆青阳一样,是夏至出生的火德之人。这些巧合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二十年来的迷雾。
水生木,木生火,她喃喃道,母亲是木,父亲是火,我是水。
水生木,你是你母亲的本源。木生火,你母亲是你父亲的本源。你们三人的五行相生而连,血脉相承。姜土生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他们为了你,付出了生命。
桐花纷纷而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苏时雨站在花雨中,指尖发凉,心口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二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儿,被丢在山野药庐里自生自灭。她从不敢问自己的来历,因为每次问起,老药童总是叹气摇头,眼中满是怜悯与回避。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她不是被遗弃的,而是被最深的爱送来的。可那爱太重了。付出了生命。
师父,她的声音发颤,却极力稳住,他们怎么走的?
姜土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桐花瓣,一片一片放进掌心,动作极其缓慢,像在收拾什么破碎的东西。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是一件尘封了二十年的事。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你母亲留下了一样东西,比我的口述更详尽。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件物事。那是一枚玉简,通体碧绿,约莫半掌长,表面隐有木纹流转。玉简入手微温,仿佛还带着某个人掌心的余热。苏时雨的目光立刻被它攫住了。那碧色与她经脉中的木气是同一种色泽,她甚至能感觉到玉简里封存着什么,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沉睡了二十年的心脏。
这是你母亲的节气玉简,姜土生将玉简递到她面前,却没有直接放进她手里,以木气封存,只有岁时之人能打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中悲悯与歉疚交织。那神情仿佛在说,这二十年我替你守着它,可终究还是要交到你手上。
时雨,你准备好了吗?
苏时雨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简的一刹那,碧光骤亮。那光芒柔而不刺,像春日林间筛落的日光,又像母亲从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玉简上的木纹活了过来,在她掌心缓缓旋开,像一朵迟开了二十年的花。
而花瓣展开之处,隐约浮现出几行细密的字迹,尚未看清便又隐没下去,像是需要更深的东西来唤醒。
姜土生的目光忽然一凝,望向山道方向。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