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落幕后的天平城,像一场散去的盛宴。
广场上的旗幡被陆续撤去,五方台的竹棚拆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基。商贩们收拾着摊位,修士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城,马蹄声和车辙声在石板路上此起彼伏。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论道和试炼的余温,可那余温正在一点点冷却,如同春分午后渐渐西斜的日光。街边的茶楼里偶尔传来几声谈笑,说的是方才大会上的种种精彩,可笑声里已经带上了散场后的倦意。
苏时雨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城中有一株老杏树,花已开到最盛,满树粉白在风中簌簌落着花瓣。几个少年修士从树下经过,仰头看了看花,又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窃语了几句什么,便笑着跑远了。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又被他们跑动的风吹散了。
看什么呢?柳含烟从后面探头过来。
看那棵杏树。苏时雨收回目光,开得正好。
开得正好就要落了。柳含烟趴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杏花就这样,盛极便衰。倒是跟这几日的大会一模一样。
苏时雨没有接话。她将目光从杏树上移开,落在街道尽头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上。那人身着灰袍,步伐不快不慢,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苏时雨认出了他的气息,那是昨日论道时坐在西台角落、出言嘲讽她五行相克之疾的卫辛。
卫辛走得不疾不徐,却在经过城门时回了一次头。他的目光掠过客栈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快步出城而去。那回头的动作极为自然,若非苏时雨一直在留意他,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走了。苏时雨低声道。
卫辛?柳含烟也看见了,管他做什么,一个小人罢了。
他不是一个人走的。苏时雨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看城门外的树下。
柳含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城门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黑袍人。卫辛出城后径直走向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三人一同向北而去。黑袍人的步伐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行走间身形微微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
黑袍人。苏时雨想起昨日展示环节时,她注意到的那座不起眼的观礼棚。棚中坐着的几个黑袍人始终没有抬头,却有一道极为隐蔽的气息从那棚中飘出,搭在她肩头探查她的深浅。
如今那些黑袍人散了,却与卫辛同行。这不是巧合。
姜土生推门进来时,苏时雨正将方才所见告诉了他。
老人的面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看着城门外那条向北延伸的官道,始终没有说话。窗外一阵风吹来,将杏花的花瓣卷入窗内,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师父,苏时雨问,那些黑袍人是什么来路?
姜土生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我在大会期间查过那座观礼棚。棚中的人没有报名入册,执事也说不清来历。他们的气息被法器遮掩了,我探不出深浅。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他们在试炼台上布阴寒蚀骨阵时,用的阵法不是东荒的路数。姜土生的声音压得极低,那阵法带有一股北境金修的底子,可北境沈霜序的金气是纯粹的秋霜之金,不带阴寒蚀骨的邪性。这股邪性,更像是从金气中衍生出来的旁支。
苏时雨心头一震。您是说,设陷阱之人跟北境金修有关?
不一定是沈霜序。姜土生摇头,但很可能是他身边的人,或者与金修世家有渊源之人。方才卫辛与那几个黑袍人向北而去,北境方向。这不是偶然。
苏时雨想起沈霜序身边那个一直跟踪她的黑衣侍从,想起天平石印证前沈霜序说的那句天平不倾,想起他论道时关于心境的那番话。
她摇了摇头。沈霜序不像是在背后设局的人。
他或许不是设局之人。姜土生的目光深沉,但有人借他的名,或者借北境金修的势,在暗中针对你。你今日木德小成,天平不倾,在大会上出尽了风头。树大招风,从此刻起,你的名字已经传到了各方势力的耳中。有人会忌惮你,有人会觊觎你,也有人会想方设法除掉你。
苏时雨沉默了。
姜土生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只是师父对弟子的关切,更像是一个走过漫长道路的人,望着即将踏上同一条路的后辈。那目光里有期许,有怜惜,也有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如同老树望着新枝,既盼其长成,又知其前路多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从今日起,你要更加小心。大会上明面上的刀枪你能看见,可暗中的算计你看不见。芳华正好之时,恰是风雨将至之日。
苏时雨望着师父,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三人离开天平城。
春分已过,天光渐长。出城时,天际的云层薄了许多,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在官道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道旁的野桃花已经落了大半,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被晨露打湿后贴在泥土上,像一层褪色的旧锦。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只露出黛青色的轮廓,如同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
柳含烟走在前面,手里折了一枝尚未落尽的桃花,一边走一边拨弄着花瓣。她的步子轻快,踩在花瓣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偶尔回头看一眼苏时雨,嘴角带着笑意。
苏时雨,她忽然回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的五行相克之疾。柳含烟停下脚步,大会上那么多人看见了你的弱点,有人暗算你,有人嘲讽你。你现在木德小成了,可五行相克的根还在。你总不能一直靠平衡之道压着吧?
苏时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柳含烟说的是实话。平衡之道是权宜之计,不是根治之法。五行相克之疾如同一颗埋在丹田深处的种子,只要它还在,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我会找到办法的。她说,声音不高,却很稳。
什么办法?
苏时雨微微一笑。顺时而生。春分修木,木气小成。下一站清明,清明木气最旺。我要赶在清明之前,将木德修至大成。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然后重重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杏花酒就行。
什么杏花酒?
你输了。我进了前三。
柳含烟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春日的旷野上回荡。她跑过来挽住苏时雨的胳膊,拽着她向前走。好好好,我请!等到了下个镇子,我请你喝最好的杏花酒!
姜土生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抿平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天平城的方向。城楼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天平石的顶端在阳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了两个年轻人的脚步。
三人沿着官道向东走去。春分已过,清明将至。道旁的草木在暖风中抽出新芽,燕子衔泥筑巢,溪水从解冻的山间淌下来,汇入官道旁的小河。河水清浅见底,偶尔有鱼苗在水草间一闪而过,搅碎了一片倒映在水中的云。
苏时雨走在春风里,目光清澈而坚定。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风雨的准备。
可她还不知道的是,在那条向东延伸的官道尽头,一个她尚未谋面的人正在等待着她。那人的气息如暑天的烈日,灼热而偏执,带着一股不属于正统五行之力的邪火。
赫连灼。
那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