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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扫墓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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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 分类:武侠 | 字数:32.8万字

第47章 扫墓归人

书名: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字数:2.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7:17:57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妇人。

她拄着一根竹杖,身形佝偻,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帕子边沿露出几缕银丝。背上背了一个竹篓,篓里装着几把纸钱和一束野花,也是来扫墓的。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松针上,喘息声在安静的山道上传出很远。竹杖在石阶上一顿一顿,和她的脚步声搭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疲惫的节拍。

姜土生见到她时,脚步顿了一下。很细微的一顿,旁人察觉不到,但苏时雨跟了他二十年,知道师父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认得这个人。

刘婆婆。姜土生开口唤道。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在他脸上辨认了片刻,忽然认出来了,脸上浮出一层惊讶与感慨交叠的神色。她揉了揉眼,像是不信自己看到的,又揉了一遍,才开口。

是姜先生?她的声音苍老而颤,有十来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里?

带这孩子来扫墓。姜土生往旁边让了半步,将苏时雨露了出来。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苏时雨脸上,端详了一阵,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忍住了,只转头对姜土生道:姜先生,这位姑娘是……

她叫时雨。姜土生说,苏映雪的女儿。

老妇人的竹杖在石阶上一顿,险些没有站稳。她定定地看着苏时雨,眼眶忽然就红了。

二十年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二十年了,她还活着。

苏时雨的心猛跳了一下。这个老妇人认识她的母亲。姜土生说刘婆婆,又说她是苏映雪的女儿,老妇人便红了眼眶。她是什么人?

时雨,姜土生的声音放低了几分,这位刘婆婆,二十年前为你接生的,便是她。

苏时雨浑身一震。

接生。二十年前冬至夜,母亲力竭而亡,父亲燃尽火德,她是被人从母亲已经冰凉的身体里接出来的。接她的人,就站在面前。这个佝偻的老妇人,竟是二十年前那个冬至夜里,亲手将她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苏时雨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闻到了一缕旧日的灶火气。

柳含烟在旁边也愣住了,目光在老妇人和苏时雨之间来回看。

刘婆婆,您说的都是真的?苏时雨的声音有些不稳。

老妇人放下竹杖,缓缓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篓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眼角。她的手在抖,帕子在脸上按了很久才拿开。擦完泪,她又把帕子叠好塞回篓里,动作慢而仔细,像是在收拾一种翻涌了多年的情绪。

都过去二十年了,我到死都忘不了那一夜。她的声音苍哑,像被风磨过的石头。那年的冬至比往年都冷。大雪封了山,我住在山脚的村子里,半夜被人敲门叫起来,说是有人要生了。我跟着来人翻了一道岭,到了一处山洞里。你娘就在洞里。

苏时雨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她出生的地方是一处山洞。

你娘那时已经不行了,脸色白得像雪,可她还在撑着。你爹也在,他守在旁边,身上发着热气,洞里明明冰天雪地,他周围却是暖的。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人,他身上像有一盆火在烧。

火德。苏时雨想起玉简中母亲写的字。父亲陆行舟,夏至生人,火德传人。冬至夜他燃尽火德为她挡住天地反噬。他的体温在冰雪中是暖的。

我给她接生的时候,吓坏了。老妇人说到这里,声音颤得更厉害,帕子又捂住了嘴,孩子出来的一瞬间,洞里忽然亮了。不是火的光,是五色的。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在你身上转。你一落地就哭,哭声把洞顶的雪震落了一层。我被那五色光晃了眼,差点手一松把你摔了。

苏时雨的脊背上此刻隐隐发麻,那五道经脉像是听懂了老妇人的话,在皮肤下微微翻涌。

你爹接住了你。老妇人继续说,我摔了手,可你爹一只手把我扶住,另一只手把你稳稳接了过去。他看了你一眼,笑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然后他就闭上了眼。

姜土生的目光低垂下去,一言不发。他知道后面的故事。陆行舟在接住女儿的那一刻燃尽了最后一丝火德,力竭而亡。

你爹走后,你娘撑着最后一口气看了你一眼。老妇人的泪水滚了下来,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她叫时雨,冬至时雨,请善待她。

请善待她。

苏时雨的膝盖一软,几乎跪了下去。柳含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一只手扣在她手臂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

别跪了。柳含烟低声说,你娘不会要你跪的。

苏时雨靠在柳含烟身上,咬着嘴唇,把喉头的哽咽咽回去。她刚在杏花林里哭过一场,此刻不能再崩。可请善待她四个字像一把刀,不重,却割在最深的地方。

说完那句话,你娘就走了。老妇人擦着泪,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她笑得极淡,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我接了一辈子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好像她不在乎自己要死了,只在乎这个孩子能不能活。

后来呢?苏时雨勉强稳住声音问。

后来你身上那五色光慢慢暗了,我开始以为你要不行了。你身上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炭,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我哪见过这种事。姜先生就来了。老妇人看向姜土生,他来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夜。他把你的脐带剪了,用土气把你裹住,你才慢慢稳下来。你娘和我爹的身子化成了一阵光,什么都没留下。姜先生便按我的意思在这北山建了衣冠冢。

姜土生微微颔首,没有辩解。他确实是提前查到了天象异动,在冬至夜赶到了那处山洞。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陆行舟和苏映雪已经力竭,只来得及接住那个五色光芒流转的婴孩。

刘婆婆这些年一直住在山脚村子里?姜土生问。

一直没搬。老妇人点头,走不动了,也不想走。我守着这山头,算是替你娘看着你。可我又不能去看你,怕给你惹麻烦。每年清明我到这北山扫自家坟时,都绕道去你爹娘冢前烧把纸钱。

苏时雨的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守了她二十年。不是师徒的守护,不是血脉的牵连,只是一个接生婆对一对赴死父母的承诺。二十年,她每年清明绕一道远路,只为在两座没有名字的衣冠冢前烧一把纸钱。这份情,轻得像纸灰,却重得压在苏时雨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刘婆婆,苏时雨蹲下来,握住了老妇人枯瘦的手,谢谢您。

老妇人反手握住她,掌心粗糙,力道却不弱。她浑浊的眼在苏时雨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笑了。

你长得像你娘。眉眼像。可你比你娘结实。你娘那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比她强。

苏时雨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她确实比母亲结实。五行相克让她常年病痛,可到底是活了下来。母亲用命换来的那一点生机,她没有辜负。

山风起了,吹散了松针上的水珠。阳光从林隙间照下来,照在老妇人和少女握着的手上。两只手一老一少,一只枯瘦如柴,一只纤细苍白,可在阳光里握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刘婆婆往后不必再绕道了。苏时雨说,往后我每年清明都来。

老妇人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泪。

她说,

山道下方传来脚步声,是几个也来扫墓的村人。老妇人拄起竹杖,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姑娘,她说,你娘还说过半句话。我那时没听全,只隐约听见她说什么五星隐没之后,这孩子便要走第一步。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想着你该知道。

五星隐没。第一步。

苏时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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