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以为她不会哭了。
从冢前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确实以为自己把该流的泪都流了。昨夜在药庐檐下读玉简时她哭过,今晨在碑前跪着时她又红了眼眶。可她到底止住了,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她是冬至生人,温润沉静,骨子里有一股韧劲,从不轻易在人前失态。
三人沿原路下山。姜土生在前,柳含烟与苏时雨在后,中间隔了几步。山道上松针湿滑,走起来须小心落脚。苏时雨低头看路,脚下踩着前人踏出的石阶,一步一阶,不快不慢。山间的空气被雨洗过,清冽透亮,吸进肺里有一股松脂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凉意。偶尔一阵风从谷底灌上来,把松针上的水珠扫落,噼里啪啦打在头顶的枝叶间,像一阵细碎的掌声。
走到半山腰时,山道转过一道弯,弯口处有一片野杏林。
杏花已经开过了盛期,花瓣被先前的雨打落了大半,枝头只余零星几朵,粉白褪了色,蔫蔫地挂在枝梢。可就在她们经过时,山风忽然起了,风从谷底往上灌,穿过杏林,把枝头那些残存的花瓣全卷了起来。
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混着刚又落起来的细雨,像一场极轻极柔的雪。粉白的花瓣贴着雨丝打在脸上,凉意里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杏花将谢时的甜,淡得几乎闻不见,可它偏偏钻进鼻腔,勾起某种说不清的酸涩。
苏时雨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杏林里,花瓣落在她的发顶、肩头、袖口。一片花瓣贴在她的眼睫上,她伸手去拂,指尖碰到脸颊时发觉是湿的。不是雨。是泪。
她愣住了。她明明没有在哭。可泪就在流,像泉眼忽然裂了缝,根本止不住。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只是无声地流。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杏花瓣上,又和花瓣一起落进泥里。
柳含烟回头看见她,脚步一滞。
时雨?她唤了一声,伸出手去。
苏时雨摇了摇头,没有接她的手。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柳含烟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便不再说话,也没有去拉她,只是在两步之外安静地陪着。杏花瓣落在柳含烟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垂着手,眼眶也跟着红了。
姜土生在前方也停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时雨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望着前方的山道。他的背影沉默如旧,像一座山坡,不言语,不催促,只是在那里。
苏时雨开始哭了。
不是哭出声,是整个人弯了下去。她蹲在杏花林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打湿了袖口,打湿了裙摆,打湿了脚下的泥土和落花。杏花瓣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一遍一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她的头顶。
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孤独不是一夜之间涌上来的,是一天天一寸寸积攒的。是在药庐里发烧到迷迷糊糊时没有人守在榻边喊她的名字。是五行相克发作时咬着袖口把呜咽压回喉咙里时那种孤零零的疼。是每次问起自己的来历,老药童叹气摇头时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是她对自己说我是一个人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
她从来不说自己苦。她从不自弃。她咬着牙活到了二十岁,修习五行,感应节气,在病痛中一次次把自己撑起来。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以为孤独就是她的常态,以为人生便是如此。
可原来不是。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原来她体内每一寸经脉里都织着母亲的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父亲注入的生机。原来她不是被遗弃的孤儿,而是被最深最深的爱护送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她的母亲在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在最后的晴日里为她放飞了一只纸鸢,让她记住蓝天和笑。她的父亲在冬至最寒的夜里燃尽一身修为,替她挡住天地的怒火。
他们不是不要她。他们是把命给了她,把她送到了一个他们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这比被遗弃更疼。被遗弃是冷的,可被爱到赴死是热的,热得烫心。苏时雨从来不知道被这样爱过是什么感觉,此刻知道了,却已无从回报。她甚至不记得他们的脸。如果不是木气共鸣的那一瞬识海之影,她连母亲笑的样子都不知道。
杏花雨纷纷落在她肩上,一片一片,像谁的手在轻轻拍。泪水混着雨丝往下淌,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杏花瓣,打湿了脚下的泥土。雨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天落下的,哪一滴是心涌上来的。
她哭了很久。久到柳含烟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久到杏花林里最后一阵风也歇了,久到阳光重新从云缝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落满花瓣的泥地上。影子很短,蹲在地上像一团蜷缩的叶子,可影子边缘被阳光勾了一圈金边,暖融融的。
终于,她的肩膀不抖了。泪水还在流,但已不成串,只是偶尔滚下一滴,像雨后的檐水,断断续续地滴。她放下手,掌心里全是泪,脸上湿漉漉的,被风一吹有些凉。凉意从两颊渗进去,把心口那团灼热的东西一点点降了下来。
她抬头看天。天蓝了。清明的天就该是这样,雨过之后蓝得透亮,像洗过的。杏花林在蓝天下格外清淡,残花疏枝,有一种凋落前的坦然。
我没事了。她对柳含烟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柳含烟蹲下来,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脸。那力道像在擦一个孩子的脸,又轻又快。苏时雨由着她擦,没有躲。柳含烟的眼眶还红着,可嘴上已恢复了平日那股利落劲儿,一抹一摁,干脆得很。
哭出来就好了。柳含烟说,憋着才伤身。
苏时雨点了点头。她知道柳含烟说得对。这二十年她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承认自己是孤独的,承认了就撑不住了。可此刻不同了。她哭,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被爱。孤独可以让人垮,被爱却让人轻。她把积攒了二十年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全哭了出来,哭完之后整个人像被雨洗过,空了,也净了。
远处,姜土生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二十年前故人将襁褓中的婴孩交到他手上时说:请善待她。二十年来他守着这枚玉简,守着这座衣冠冢,也守着这个孩子的每一步成长。他知道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知道有一天她会哭。他等的就是这一天。因为只有哭过,才能轻装前行。
杏花雨歇了。林子里只剩下几瓣落花贴在湿泥上,被阳光一照,泛着极淡的粉光。苏时雨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泥,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残余的哽咽全吐了出去。吐出来的气在阳光里散成一团白雾,转瞬便被风带走了。风从杏林中穿过,带起几片贴在泥上的落花,悠悠旋了半圈,又轻飘飘地落回去,像不肯走远的人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走吧。她说。
三人继续沿山道往下走。走出杏花林时,苏时雨回头看了一眼。两座衣冠冢在山谷的缓坡上,被阳光照着,冢间的桐花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在目送。
她转过身,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了。
可山道尽头,远远地走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