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44章 清明朗润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 分类:武侠 | 字数:32.8万字

第44章 清明朗润

书名: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字数:2.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7:17:57

清明日,天未亮便起了微雨。

雨不大,落在松针上凝成珠子,被风一碰便滚下来,打在石阶上碎成细雾。山道两旁的草叶挂满了水珠,走过去衣摆便湿了半截,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姜土生背了一只竹篓,篓中放着黄纸、素烛、清酒,还有一束刚折的桐花枝。桐花枝上还带着露水,花瓣白得透亮,在竹篓中微微探出头来,像在张望前路。苏时雨跟在他身后,柳含烟走在最后,三人沿山道一路往北。

衣冠冢在北山。

药庐往北走约莫两个时辰的山路,过两道溪,翻一道岭,便到了一处山谷。谷口窄而内阔,形如一只仰扣的碗,谷中草木葱茏,清溪环抱,常年有雾气缭绕不散。姜土生领着她们穿过一片老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湿气从脚底往上渗。偶尔有一根枯枝被踩断,发出干脆的脆响,在安静的松林里传出去老远,惊起枝头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地飞进雾里。

松林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有两座土冢,并排而立,一左一右,形制相同。冢不高,约莫三尺,冢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昨夜的雨浸透了,颜色碧幽幽的。冢前各立一块青石碑,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枝花和一簇焰。花是桐花,焰是火苗。木与火。

苏时雨站在碑前,雨丝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目光在那一枝花与一簇焰上停了很久。花与焰,木与火,是她的父母。两个不曾谋面的人,以这样安静的方式在此处等了她二十年。

左边是你母亲的衣冠冢,右边是你父亲的。姜土生放下竹篓,取出黄纸素烛清酒,一样一样摆在碑前。他们没有遗体。冬至夜力竭而亡后,五行之力将他们的肉身化入了天地。我按旧俗以衣冠筑冢,让他们在此安歇。这些年我在碑上没有刻名字,是怕有人循名找来。如今你既然知道了,也该让他们有个归宿。

他从篓中取出一柄小刀,在左碑上一笔一画地刻了苏映雪三字,又在右碑上刻了陆行舟三字。刀锋入石,石屑纷纷,每一笔都沉而稳。苏时雨看着那三个字从无到有地出现在青石上,像二十年前那个冬至夜,她从无到有地来到这个世界。刀锋刻到最后一笔时微微一颤,石碑上留下一点极浅的缺口。姜土生收了刀,用袖口把碑面上的石屑拂净,指腹在字迹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摁进石头里。

碑刻完了,姜土生将桐花枝插在两冢之间,又斟了两碗清酒,一碗放在左碑前,一碗放在右碑前。酒在微雨中泛着清光,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清酒的香气在雨雾中散开,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湿气,是一种极素淡的味道。

映雪,行舟,他低声道,时雨来了。二十年了,我带她来看你们。

苏时雨跪了下来。膝盖触到湿土,凉意透过裙摆漫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碑上新刻的名字。雨丝落在字迹上,顺着笔画的沟壑往下淌,像石头在流泪。

柳含烟退到松林边,远远地站着。她明白有些时刻只需要一个人。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眼眶有些热,却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在林边站着,像一棵替人挡风的树。

姜土生也在几步外站定。他知道苏时雨此刻需要独处,便背过身去,望着谷中雾气在松树间缓慢游移。

我读了娘留下的玉简。苏时雨终于开口,声音被雨丝裹得有些模糊,她说她和我爹知道我是岁时之人,知道我一生坎坷,还是选择了生下我。

姜土生没有转身,只微微点头。

我从前不懂。苏时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明知是苦路还往下走。我在药庐里二十年,五行相克的病痛发作时,有时候想,不如不生下来。可我娘不是这么想的。

她的手指抠进湿土里,泥土嵌进指甲缝,凉得入骨。

她知道我生来病痛,知道我会被世人视为妖星,知道我要走遍二十四气才能悟透天地至理,知道这条路多长多难。她都知道。可她还是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苦,是因为她觉得这条路值得走。

雨落在两座冢上,泥土颜色更深了一层。桐花枝在冢间微微晃动,花瓣被雨打湿了,贴在枝上不肯落,像是不肯松手。

她和我爹用自己的命给我铺了第一条路。苏时雨的喉头哽了一下,但没有哭。昨夜她已哭过一场,此刻反而平静了些。悲伤还在,只是不再汹涌,像这清明的雨,绵密而无声。剩下二十三条路,要我自己走。

姜土生终于转过身。他看着跪在碑前的苏时雨,她瘦小的身影在两座衣冠冢之间显得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五行相克之疾常年折磨她,脊背上五道经脉时不时鼓动翻涌,可此刻她跪在那里,背影像一棵刚长出来的桐树苗,纤细却不弯。

他们不是逆天而行。姜土生缓缓说,岁时之人的降世是天道的一部分。你父母只是顺应了天道的安排。逆行节气是手段,不是逆天。天道让岁时之人降世,总要有人为她开路。你父母选了这条路。

可他们有得选吗?苏时雨问。

姜土生的声音很低,映雪怀你之后来找我时,我问过她同样的话。她说,她可以不要这个孩子,她和你父亲可以平安终老。岁时之人会等下一个千年。可她看着自己的肚子,觉得那不只是一个孩子,那是她和行舟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她不忍心。

苏时雨闭上了眼。不忍心。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整座山。一个母亲不忍心不要自己的孩子,哪怕知道这个孩子一生坎坷。

雨还在下,但比先前淡了。雾气开始散开,山谷里透进一缕极淡的阳光。雨和光同时存在,天地间清朗而润泽,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镜子。

清明朗润。这便是清明该有的模样。不是纯粹的悲伤,也不是纯粹的明亮,而是悲伤与明亮交织在一起,雨中有光,光中有雨。生死之间的界限在这一日变得模糊而温柔,像眼前这道雨后的薄光,不刺目,不暗沉,恰到好处。

苏时雨从湿土中拔出手指,低头看着掌心。泥水混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玉简里母亲的字迹间有一种草木生长的纹路。她一直觉得那种纹路很眼熟,此刻才想起来,那是桐花的纹路。母亲是清明生人,桐花是清明之花。母亲封存玉简时用的木气,带着桐花的纹路。

娘喜欢桐花吗?她问。

姜土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你母亲是清明生人,桐花是她降生时的节气之花。她年轻时在东荒药修世家学艺,院子里便有一株老桐树。她常说你出生那年的桐花开得格外好,满山满谷都是白的。可你生在冬至,桐花开在清明,她没能等到你出生后的第一个清明。

苏时雨的目光落在两冢之间的桐花枝上。花瓣被雨打湿了,贴在枝头不肯落,像是还在等一个人来看。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碑面上,苏映雪三个字泛着清亮的水光。苏时雨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字。石头冰凉,可她的指尖是暖的。她的手和碑上的名字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爹,娘,她轻声说,我来了。来得晚了些,可我来了。

谷中风起,桐花枝微微一颤,几瓣白花从枝头飘落,悠悠旋了两旋,落在了两座冢之间的湿土上。

像是一个回应。

也像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91575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