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试炼在翌日清晨开始。
天色比昨日更暗。春分本是昼夜均分之日，可今日的天空却像被什么人偏了心，灰云压得极低，将本该照入东半边的晨光遮去了一大半。远处的山脊线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中，只有零星几道白光偶尔从云缝中刺出，像闪电的先兆。广场上的旗帜耷拉着，风也沉闷，空气里有一股压抑的潮湿，仿佛天地正屏着呼吸，等待什么。
天象异常。姜土生站在东台檐下，眉头微锁，昨日引了春雷之气入阵，搅动了天平城上空的气场。今日又有阴云压顶，恐怕不太好。
苏时雨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隐隐不安。昨夜她睡得很浅，梦中总有一股阴寒之气如蛇般缠在脚踝上，怎么也甩不掉。醒来时发现被褥被自己攥出了褶皱，指节泛白。窗外夜色未褪，远处偶尔滚过一声闷雷，像天穹在翻身。
第二场试炼的规则与第一场不同。不再是两两对阵，而是所有晋级者同时进入广场中央的阵法区域，在限定时间内找到阵眼并破阵。先破阵者为胜，超时未破者为败。
阵法区域以天平石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四周以旗幡围出边界。苏时雨走入阵中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比昨日退场时感受到的那道阴寒更浓更重，像踩进了没过脚踝的冰水中。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将木气催至经脉外壁，勉强挡住了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
开始。
十名晋级者同时动身。有人向天平石方向冲去，有人选择原地观察阵纹走向，有人祭出法器探路。苏时雨没有急着动，而是闭上眼，以水气感知脚下的地脉。
水气沉入地底，如无形的触手向四面八方蔓延。她很快发现了异常。脚下的地脉中有数道暗流交织，大部分是大会设下的正式阵法，中正平和，考验的是应变和破阵之能。可在这些暗流之间，有另一股气息，阴寒彻骨，如暗河潜流，不属大会阵法的一部分。
阴寒蚀骨阵。师父昨夜说的那个名字浮上心头。
苏时雨心头一凛，正要后退，脚下的石板忽然裂开一道缝。一股墨绿色的阴寒之气从缝中喷涌而出，如蛇信般缠上她的双腿，顺着经脉外壁向上攀爬。
那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膝盖。苏时雨感到双腿像被浸入冰窖，寒气透过皮肤直侵入骨髓，经脉中的五行之气被阴寒一激，顿时乱了均衡。木气想要生发抵抗，却被阴寒压制；水气想要蛰藏，却被阴寒裹挟着倒行。她的嘴唇迅速泛青，面色苍白如纸。
不对。她咬牙稳住身形，这不是寻常阴寒阵法，有人把阵眼藏在了我的脚下。
她知道，有人算准了她会以水气探地脉，便在水气必经的路径上埋了阴寒阵眼，等她主动踏入陷阱。
苏时雨强忍寒意，将体内五行重新调回均衡。今晨悟到的平衡之道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不去对抗阴寒，而是给阴寒留出位置，让它和水气各占一半。可阴寒之力太盛，远超她体内的水气容量，均衡只维持了片刻便开始倾斜。
寒气已攀至腰腹。苏时雨的脸色发白，嘴唇泛青，可她没有呼救。她知道在这场试炼中呼救等于认输，而认输意味着出局。更重要的是，那个设陷阱的人若是看到她呼救，便会知道自己的陷阱奏效了，下次只会变本加厉。她咬住下唇，将一声闷哼压回齿间。
她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调动木气。木者，生发也。春分日木气当令，是一年中最旺盛的时节。她借春分之气催动体内木德，让青色光芒从丹田涌出，沿经脉铺开，如春草破土，顶开阴寒的封锁。
木气与阴寒正面碰撞的那一刹那，苏时雨感到肝经一阵剧痛。木气生发的力量被阴寒压制，反弹回来冲击她自身的经脉。五行相克的弱点在此刻暴露无遗。阴寒属水之变，水生木本是相生，可过盛之水反噬其所生之木，恰如洪水冲垮堤坝上的柳根。
苏时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那血丝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目，如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木气在阴寒的侵蚀下节节败退，经脉外壁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如干涸河床上的龟裂。如果再不破阵，阴寒便会侵入丹田，届时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经脉尽断。
就在她几近支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天穹深处，一道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白光照亮了整个广场。那白光只持续了一瞬，却锐利无比，将满天的灰云劈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
始电。春分第三候。
闪电的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时雨心中的某扇门。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如天平，不偏不倚。
她一直在试图用木气对抗阴寒，可这正是了。对抗是一种偏，压制也是一种偏。真正的平衡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共存。
苏时雨猛地改变策略。她不再催动木气生发，而是让木气回缩，同时放开对水气的压制。阴寒之力属水之变，她体内的水德本是同源。她不再抵抗阴寒，而是以水德为桥，引导阴寒之力汇入水气之中。
这如同引洪水入河道，不是堵，而是疏。
阴寒之力顺着她引导的路径流入水气经脉，起初凶猛如潮，渐渐被水德同化，化为她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寒意没有消失，却从侵蚀变成了共存，如同冬日冰封的河流，冰下仍有活水。
苏时雨睁开眼。她的双眸中有一瞬间的清明，如闪电过后天穹深处露出的那一小片蓝。
她迈步向前。阴寒阵法仍在，可它已无法阻挡她。她走过了阵眼，走过了陷阱，走到了天平石前。
石面上的纹路在她靠近时忽然亮了起来，比阳光更亮，比闪电更亮。苏时雨伸手按在石面上，一股浩大的力量从石中涌出，将她体内残余的阴寒尽数驱散。那力量温厚沉稳，如同大地拥抱了冰雪，将一切归于平复。
第二场试炼，她第一个到达阵心。
可当她转身时，看台上无数目光中的焦点不是她破阵的壮举，而是她苍白的面色和嘴角未干的血痕。
她受伤了。有人低声道。
木德被阴寒所克，五行相克的弱点暴露了。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苏时雨不理会这些声音。她的目光在五方台上扫过，试图找出设陷阱之人。可台上看客如云，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个能让她确认的。那些面孔如同一面面一模一样的面具，将真正的凶手藏得严严实实。
姜土生面色阴沉地站在东台檐下，双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苏时雨回到他身边时，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一缕浑厚的土黄气息渡入她体内，稳住了她紊乱的经脉。那土气温厚如故土，令她紧绷到极限的经脉壁终于松弛了几分。
是谁？苏时雨问，声音很轻。
还不确定。姜土生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能在大会阵法中暗中加设阵眼而不被执事发现，此人修为不在你我之下。
苏时雨垂下眼帘。春分的风吹过广场，本该不寒不暖，此刻她却觉得那风里带着刀子。
天边又一道闪电划过。这一次，闪电的光芒照出了看台上一张模糊的面孔。
那人站在西台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容看不真切，只有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闪电的白光中一闪而逝。
苏时雨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可她还来不及细看，那人已隐入了人群之中，如一滴墨落入深潭，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