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试炼在午后开始。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而是天穹深处的某种力量在翻涌,将春分日本该匀称的阴阳搅得微微失衡。远处山脊上方翻起一团铅灰色的云层,闷雷声从云底滚过,一声接一声,如巨鼓擂在天地之间。广场上的旗帜被雷风卷得猎猎作响,看棚上的布帘被吹得鼓胀如帆,有修士以气息稳住身形,面色凝重地望向天际。
岁时之力引动天象。姜土生低声道,大会设了禁制,引春雷之气入阵,作为试炼的引子。雷者,阴阳相搏之声也。春分雷动,正是天地破开均势、重新洗牌之时。
苏时雨望着天边翻涌的雷云,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雷声滚滚而来,每一声都震在她心口上,不是痛,而是一种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唤醒了。丹田深处的水气微微荡漾,与那雷声同频起伏,仿佛她不是在听雷,而是在被雷触摸。
丙组,入场。
执事的声音传来,苏时雨收回心神,向广场中央走去。
丙组共八人,两两对阵,胜者晋级四强。苏时雨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南疆来的火修,姓赵,身量不高,却壮实如铁墩,一身赤色气息灼热逼人。他踏上试炼台时,脚下的石板被火气烤得微微发红,热浪向四周扩散,台下前排的看客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水德?赵姓修士打量了她一眼,面露不屑,春分日用水德?你师父没教过你水火相克?
苏时雨没有接话,只是站在试炼台上,双手垂在身侧,气息内敛。
开始。
赵姓修士一拳轰来,赤色火气裹着拳风,如一团烈火扑面。看台上有人摇头,这一拳刚猛无匹,以苏时雨单薄的水德根基,怕是接不住。
苏时雨没有硬接。她侧身一让,让那拳风从耳畔擦过,热浪灼得她鬓发微卷。她的脚步不是后退,而是向侧面滑了半步,恰好站在赵姓修士拳势落空的间隙里。赵姓修士的拳砸在她身后的石柱上,石屑飞溅,火气灼出一个焦黑的拳印。
赵姓修士一拳落空,立刻回身再攻。拳拳生风,火气如潮,每一拳都比前一拳更猛更快。他打的是蛮力硬功,靠火德的爆发力碾压对手。拳影层层叠叠,将苏时雨笼罩在内,赤色火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时雨始终不接拳。她的脚步在试炼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水流绕过礁石,不与礁石相撞,而是从两侧流过。赵姓修士的攻势越来越猛,却始终沾不到她的衣角。
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她在躲什么?
不是躲,是等。
等什么?
话音未落,赵姓修士的第十二拳轰出,火气已将试炼台烧得滚烫。他的步伐开始虚浮,呼吸粗重,爆发力过了巅峰,后劲明显不足。赤色气息从浓烈变得稀薄,拳风中夹杂着一丝燥意,那是火德耗竭的前兆。
苏时雨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右手轻轻一引,体内水气与木气同时涌出。水生木,木气借水气之势猛然生发,化作一道青色的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缠住了赵姓修士的脚踝。藤蔓上的青色微光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带着春分日木气当令的蓬勃之力。
赵姓修士低头一看,怒喝一声,一脚踩碎了藤蔓。可就是这一顿的工夫,苏时雨已欺身到了他面前。她掌心一翻,水气凝成冰针,贴着他的咽喉停住。冰针尖端泛着一层寒白的微光,距他喉结不过半寸。
赵姓修士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惊叹。
她赢了?
一招?不对,她前面那些都是在消耗对手。
水木相生,后发制人……
苏时雨收回手,向赵姓修士微微欠身。承让。
赵姓修士面色涨红,一拳砸在试炼台边缘,石屑飞溅。他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跳下了台。
接下来两场,苏时雨的对手分别是东荒的一名土修和西陲的一名金修。
对阵土修时,她以木克土,正面交锋中借木气的生发之力破开了对方的土墙。那土修以土德筑起三重土壁,厚重如城墙,可在木气生发的侵蚀下,土壁上渐渐长出藤蔓,从内部将土壁撑裂。这一场赢得干脆利落,看台上东台的观众纷纷叫好。
对阵金修时却凶险得多。金克木,对方的一柄短剑寒光凛凛,每一剑都直指她的经脉。苏时雨被迫放弃水木相生的路子,转而以水气为盾,化解金气的锐利。她不与对方比拼攻击,而是以柔克刚,一招接一招地化解,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间将对方的攻势消磨殆尽。
金修久攻不下,渐生急躁,一剑刺偏,露出破绽。苏时雨抓住时机,以木气缠住他的剑身,水气沿剑身滑过去,凝成一指厚的冰甲,将短剑冻在剑鞘中拔不出来。金修使劲拽了两下,纹丝不动,面色铁青。
认输。金修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丙组四强决出。苏时雨三战三胜,闯入前三。这一结果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丙组原本被认为实力最平均,却偏偏出了一个以弱胜强的水德修士。
看台上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赞叹她以弱胜强的智慧,有人不屑她避重就轻的打法,更有人目光深沉地审视着她身上的气息,仿佛要看穿她的底细。
柳含烟在东台上跳了起来,挥着手冲她喊:赢了!你赢了!杏花酒归你!
苏时雨向她笑了笑,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她注意到,北台上沈霜序始终没有看她,可他身边一个黑衣侍从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从她上台到下台,一瞬不曾移开。那目光阴沉沉的,不带温度,像一条蛇在暗处窥伺着猎物。
更让她不安的是,在试炼台退场的那一瞬,她感到一道极隐蔽的气息从脚下的石板缝中渗上来,阴冷刺骨,如蛇信般舔过她的脚踝。那气息极细极淡,若有若无,却带着一股不属于试炼的邪性。
她猛地回头,那气息已消散无踪。
天边雷声又滚了一轮。这一声比方才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天穹之下,即将破壳而出。雷声震得天平石上的纹路明灭不定,金色的光芒在灰黑石面上忽闪忽灭,如同巨石在呼吸。
苏时雨回到东台坐下,手心冰凉。
姜土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方才退场时,她压低声音,地上有一股阴寒之气。不是对手的,是从试炼台底下渗上来的。
姜土生的目光沉了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覆在石凳扶手上,掌心溢出一缕土黄气息,向下探去。那土黄气息如树根般扎入石板缝隙,无声地向地底蔓延。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不变,声音却低了几分:试炼台下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提前布了阵眼,用的不是寻常阵法。
什么阵法?
阴寒蚀骨阵。姜土生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专为克你而设。
苏时雨心头一沉。春分日,阴阳均分的时节,有人却在这平衡之下埋了一枚阴寒的暗钉。
远处又一声春雷滚过天际,震得天平石上的纹路明灭不定。
雷乃发声。春分第二候。
天地在以雷声宣告:均势已破,风雨将至。广场上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穹,神色各异,有人敬畏,有人兴奋,有人不安。而天平石在雷声中纹丝不动,仿佛天地间的种种波澜与它无关,它只是一块石头,沉默地守着自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