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城比苏时雨想象中更大。
城墙以青灰岩垒砌,高逾五丈,墙面上爬满了经年的藤蔓,新叶初生,在春分日的阳光下泛着嫩绿。城门洞开,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笔画朴拙,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大半,依稀辨出二字。城门两侧各立一座石狮,风化得面目模糊,却仍透出一股镇守四方的威严气象。门洞深长,内有风穿堂而过,带着石壁的凉意和城中隐约的人声喧嚣。
排队入城的人流中有身着各色衣袍的修士,也有负笈挑担的行商走卒。苏时雨注意到那些修士走路的方式与寻常人不同,他们步履沉稳,气息内敛,可衣袂间偶尔溢出一缕微光,或青或赤或白或黑或黄,暴露了各自的五行根基。行商走卒们对这些修士见怪不怪,挑着担子从人群中穿行,偶尔与修士擦肩而过,神色淡然,仿佛这满城的修士不过是从四面八方赶来赶集的寻常客旅罢了。
好多人。柳含烟踮脚张望,比庙会热闹多了。
苏时雨默默打量四周。入城以来,她感到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她的修为不高,气息内敛后几乎看不出来路,在满城高手中如同一粒落入沙海的石子,不显眼,却被人刻意搜寻着。
姜土生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不动声色地挡去了大半目光。他身上的土黄气息浑厚至极,却不外溢,像一座沉默的山丘横在苏时雨与外界之间。有修士的目光探来,触到他周身那层浑厚气息的边缘,便自行收回,不再深究。
城中央便是天平广场,天平石就在广场正中。柳含烟指向前方。
苏时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穿过两条长街,一片开阔的广场跃入视野。广场以白石铺地,方圆百丈,正中央立着一块巨石。长街两侧的铺面挂满了五彩幡旗,茶楼酒肆间人声鼎沸,越往广场方向走,修士的气息便越浓,空气中隐隐有五行之力交织碰撞的微光,如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在风中颤动。
那石头通体灰黑,约莫两人多高,形如一柄横置的秤杆,两端微微翘起,中间凹陷处刻满了古老的纹路。纹路在春分日的阳光下隐隐泛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
天平石。苏时雨低声道。
她感到那石头在呼唤她。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共鸣,从丹田深处传至四肢百骸,像有人在极远处拨动了一根与她体内同频的弦。那共鸣轻而悠远,若有若无,却像一根丝线牵住了她心口最深处的某根弦,不痛不痒,只是持续不断地轻轻拽着。
姜土生的目光从天平石上收回,落在苏时雨微变的脸色上。压住。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时雨收摄心神,将体内涌动的木气重新归入均衡。共鸣感消退了,却并未完全消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仍在隐隐律动。
广场四周已搭起了高台看棚,以五行方位分设五座。东台悬青旗,南台悬赤旗,西台悬白旗,北台悬黑旗,中台悬黄旗。五面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像五只振翅的巨鸟。台下的石阶上刻着各自的五行纹路,在春分日的阳光下隐隐泛光,与天平石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五方台。柳含烟解释道,按木火金水土五行方位设座。东荒的修士坐东台,南疆的坐南台,以此类推。我们东荒药修世家的人都在那边。
她向东台努了努嘴,那里已坐了不少人,青衣飘飘,气息温润。
姜土生带着苏时雨和柳含烟穿过人群,在东台靠后处落座。周围有人认出姜土生,纷纷拱手见礼,目光中带着敬意。姜土生一一颔首回礼,不多寒暄。
姜先生久违了。一个身着青灰长袍的中年修士走过来,拱手行礼,听闻先生收了弟子,今日特来一观。
姜土生淡淡道:不过带了小徒来见见世面。
那修士的目光落在苏时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不错,他含笑道,就是修为浅了些,今日大会高手云集,可别被吓住了。
苏时雨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那修士走后,柳含烟凑过来低声道:那是东荒药修世家的柳伯年,我族中长辈。他嘴上客气,心里怕是在掂量你呢。
苏时雨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她此刻心思不在这些客套应酬上,而是被广场上的气氛所吸引。五方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各路修士或坐或立,气息交织。她能感到空气中有无数道力量在暗暗碰撞,如同一张绷紧的弦网,稍有不慎便会震颤起来。
北台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苏时雨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马从北门入城,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银白劲装的年轻人。他身形修长,面容冷峻如刀裁,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白金光芒,如秋霜覆地,又如利刃出鞘。那光芒不刺眼,却令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割伤视线。他身后跟着数名黑衣侍从,步伐整齐,气息收敛,如同行走在银白光芒投下的阴影里。
北境沈霜序。柳含烟低声道,语气罕见地凝重了几分,金德世家传人,秋分出生。据说他的金气已修至凝而不散的境界,一缕剑意能断流云。年纪轻轻便是北境年轻一辈第一人。
苏时雨望着那道银白身影穿过广场,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体表,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是她体内的金气被外来的金气激发,在经脉中微微颤动。她下意识地将手攥紧了袖口,指尖触到掌心的薄汗,凉得有些不真实。
北台上,沈霜序落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直地望向广场中央的天平石,神情淡漠如冰。
此人金气太盛。姜土生忽然开口,声音只有苏时雨一人能听见,金盛则克木。你今日切不可与他正面交锋。
苏时雨微微点头,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她想起今晨悟到的平衡之道,心中暗想:过刚则折。可若那锋芒偏偏逼到面前来,又当如何?
正想着,南台又起了一阵骚动。一队人马从南门入城,当先一人身着赤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有一股灼热的气息翻涌,如同夏日正午的骄阳。他身后跟着一队南疆修士,个个气息刚猛,赤色火气在阳光下翻卷如旗。
苏时雨认出了那道气息。火德。浓烈、张扬、不加掩饰的火德。
那人目光扫过五方台,在北台沈霜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南疆陆青阳。柳含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火德世家世子,夏至出生。跟沈霜序是老对头了,每回大会都要较量一番。
苏时雨看着那道赤色身影大步走向南台,心中忽然浮现出师父的话:此行以观礼为主,不可锋芒太露,也不可示弱。
她垂下眼帘,将目光收回。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从南台方向扫来,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那目光很快,却很烫,像一粒火星落在干燥的柴草上。
苏时雨不动声色地端坐在青旗下,脊背挺直,面色如常。唯有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天平石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随即暗去,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广场上人声鼎沸,五方旗帜在春风中翻飞。而天平石沉默地矗立着,纹丝不动,等待着春分正午的阴阳交感。
苏时雨忽然觉得,这座城,这块石头,这场大会,都像一只巨大的天平。而她,正站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压着的,是她尚不知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