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环节之后,大会安排了一场论道。
论道设在广场西侧的松风台上,以竹席铺地,围成圆座。各方修士自愿参加,各抒己见,论的是修行之道。春分日天地均衡,正是论道的最佳时机,许多平日里藏拙的老修士也会在这一日吐露真知。松风台周围种着数株老松,枝干虬曲,松针在春风中簌簌作响,如细雨拂过竹帘。
苏时雨本不打算参加。论道不是她的强项,她修为尚浅,根基未稳,在这群高手面前谈修行之道,无异于班门弄斧。
可当论题抛出来时,她改变了主意。
今日论题:修行当顺天而生,还是逆天改命?大会执事将题写在竹简上,高高举起。
这句话一出口,松风台上顿时议论纷纷。顺天与逆天,是修行界亘古不变的话题。主流一派主张逆天改命,认为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突破凡人之躯,夺天地造化之精华,若事事顺应天时,与草木何异?有修士慷慨陈词,引经据典,说古往今来开宗立派者,无一不是逆天改命之人。座中气氛热烈,言辞交锋如刀剑相击,时有火花迸溅。
苏时雨听着各方高论,心中渐渐涌起一股不平之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被二字裹挟的修行者。她见过太多人为了追求修为突破,不顾天时地利,强行修炼不相宜的功法,最终走火入魔,经脉尽断。那些人倒在修行的半途上,无人收殓,无人铭记,如同被烈火烧尽的柴灰,被风吹散便无影无踪。
她想起了自己。五行相克之疾,何尝不是逆天修炼的后果?若她的五行能顺时而生,春分修木,夏至修火,秋分修金,冬至修水,四时交替,各得其所,又何至于此?
我有一言。苏时雨站起身来。
满座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卫辛在西台上嗤笑了一声,陆青阳在南台上微微坐直了身子。
请讲。执事抬手示意。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以为,修行应顺时而生。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顺时而生?那与凡人何异?一个中年修士率先反驳,修行的本质便是逆天而行,突破自身极限,若事事顺应天时,何必修行?
不错。另一个声音附和,顺天者庸,逆天者雄。古今大成者,哪个不是逆天改命之辈?
苏时雨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道:诸位所言逆天改命,我不否认其道理。可我所说的顺时而生,并非不修行,而是顺应节气流转,在对应的时节修对应的五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面孔。春分日修木德,夏至日修火德,秋分日修金德,冬至日修水德。木旺于春,火旺于夏,金旺于秋,水旺于冬。在五行当令之时修炼,事半功倍,天地之气为你所用,何须逆天?
座中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西陲那位白发老者。
小姑娘说得有些道理。五行当令之时修炼,确有事半功倍之效。但修行之人若只顺应天时,不敢越雷池一步,又如何突破自身五行之限?你说的法子,适合根基未稳之人,却难登大雅之堂。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出了苏时雨理论的局限。座中不少人点头附和。
苏时雨没有退缩。她微微正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辈所言极是,顺时而生并非墨守成规。天地有四时,四时各有其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天道。可天道之中亦有变化,如春分日阴阳均分,并非一味生发,而是生发与收敛并重。修行者在顺应天时的同时,也要在每一个时节中找到平衡。
平衡?有人问。
苏时雨点头,逆天改命之人,追求的是力量的极致,如夏至之火,烈焰滔天。可火至极则焦,水至极则溺。一味追求逆天,如同烈火燎原,烧尽一切后只剩灰烬。而顺时而生之人,追求的不是极致,而是均衡。如春分日昼夜各半,不偏不倚,方能长久。
此言一出,座中分成了两派。
支持者认为苏时雨说得有理。一位东荒的老药修拊掌道:说得好。我辈药修,向来讲究顺应天时。春分育苗,夏至晾药,秋分收药,冬至窖藏。药草如此,修行亦当如此。
反对者则不以为然。卫辛从西台上站起来,语气尖刻:顺时而生,说得轻巧。你自己五行相克之疾尚未治愈,却在这里高谈阔论。若顺时而生真能解决一切,你的病又是怎么来的?
这话直戳痛处。座中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时雨脸上。
苏时雨的面色没有变。她看了卫辛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我的病,正是因为从前不知顺时之道,强行修炼了不该在当令时节修炼的五行,才导致相克之疾。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如今我以顺时之法调养,已初见成效。我不是在说顺时之道能解决一切,我是在说,它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卫辛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说。
这时北台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冰泉击石。
顺时也好,逆天也罢,不过是路径不同。
沈霜序站起身,银白劲装在春分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冷光。他没有看苏时雨,目光平直地望向远方。
修行之道,不在于顺逆,而在于心志。心如天平,不偏不倚,方能走得远。顺天者若失了心志,不过随波逐流。逆天者若失了心志,不过自取灭亡。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下。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沈霜序的话不多,却如一柄利剑,将争论的焦点从转向了。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暗点头。
苏时雨望着沈霜序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方才那番话,竟与她今晨悟到的平衡之道暗合。这个如秋霜般冷冽的人,修的是金德,走的是逆天之路,可他对的理解,竟与她这个主张顺时之人殊途同归。
陆青阳在南台上听完这场论道,嘴角勾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起身大步离去时,经过苏时雨身侧,丢下一句话,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顺时而生?说得不错。可惜这世上愿意顺时的人太少了。
苏时雨没有回头。她看着松风台上散去的论道人群,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这场论道,她赢了不是论辩,而是人心。
不少人看她的目光已经不同了。从最初的审视、不屑,变成了深思、探究,甚至多了一分尊重。
柳含烟跑过来,一脸兴奋:你方才说得太好了!卫辛的脸都绿了!
苏时雨摇头失笑。不是我说得好,是道理本该如此。
道理是道理,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那才是本事。柳含烟拍了拍她的肩。
苏时雨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天平石上,那块巨石在午后阳光中沉默如故。石面上的纹路在光影中隐约流动,仿佛在呼吸。明日,她就要站上那块石头,印证她的心境。那是三场试炼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可天平石上的纹路忽然又亮了一下,一闪即逝,如同某种预兆。
苏时雨心头微动,却说不清那预兆究竟是吉是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