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回到东台时,双腿已在微微发颤。
阴寒之力虽被她以水德同化大半,残余的寒意却仍滞留在经脉深处,如冬日后不肯消融的背阴残冰。她坐下时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将木气匀匀地铺过经脉外壁,试图一点一点逼退残余寒意。可那寒意极为顽固,木气每前进一步,它便退一步,退到经脉深处便不再动,像钻入石缝的蛇,盘踞不出了。她的指尖微微发紫,按在膝头上,连杯盏都握不太稳。
柳含烟递来一盏热茶,见她面色不好,嘴唇动了动想问,却被苏时雨微微摇头止住了。
没事。苏时雨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自己的手有多凉。茶气袅袅升腾,她凑近嗅了一口,药茶里掺了驱寒的姜丝,辛辣的暖意从鼻腔直透肺腑,稍稍压住了经脉深处的寒颤。
广场上的试炼仍在继续。其他晋级者陆续闯过阵法区域,有的轻松,有的狼狈。苏时雨的目光扫过场上,却没有再看那个西台角落。她知道,此刻盯着那个方向只会打草惊蛇。
姜土生站在她身后,一缕土黄气息持续不断地渡入她体内。土德承载万物,不偏不倚,恰好能稳住她紊乱的五行。苏时雨感到体内的寒意在土气的温养下稍稍退却,可退得极慢,如春日化雪,急不来。
阴寒蚀骨阵的残余不是一时半刻能清干净的。姜土生低声道,它附在经脉壁上,如同霜附在枯枝上,要等春暖才能化去。以你目前的修为,至少需要三到五日。
三到五日。苏时雨默念。第三场试炼就是天平石上的心境印证,在此之前她必须恢复到巅峰状态。
她正想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忽然从南台方向掠来。
那气息来势极快,如一枝射出的火箭,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苏时雨本能地偏头,那道赤色光芒从她耳畔擦过,带着灼人的热度,落在了她脚下的石板上。热浪扑面,她的鬓发被卷起,在赤光中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赤光落地的瞬间,的一声,石板上腾起一股白烟。那不是攻击,而是一道火气注入地面,沿着石板的缝隙向四周扩散开来。火气所过之处,阴寒残余如同遇火的冰霜,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融蒸发。白色的水汽从石板缝隙中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如一缕缕游丝般消散。
苏时雨感到脚下一暖。经脉壁上盘踞的阴寒残余被那道火气一灼,竟松动了大半,如同冰封的河面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石头,裂开了缝隙。那暖意从脚底沿经脉向上攀升,每经过一处,盘踞的寒意便松动一分,如同春水化冰,丝丝缕缕地消融。
她猛地抬头,望向南台。
陆青阳正从南台台阶上走下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赤袍在风中翻卷,像一面行走的火焰旗帜。他走到苏时雨面前三步处站定,面色平淡,仿佛方才那一道火气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土。
你的经脉里有阴寒残余。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时雨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
第二场试炼时,你站在天平石前的那一瞬,周身气息有一道裂纹。陆青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阴寒入经脉而不溃散,你的水德同化了大部分,但残留的根须还在。再不清,半天之内寒入丹田。
苏时雨没有说话。他说得没错。
我帮你清了。陆青阳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想欠你人情。上次在北境你替我解过一次寒毒,这笔账清了。
苏时雨一怔。上次在北境?那是第三卷的事了,她不过是顺手将一剂药方递给了中了寒毒的陆青阳,算不上什么大恩。可他竟记到了现在,还特意来还这笔。
多谢。她欠身。
陆青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便走,赤袍翻飞,步伐利落,像一簇被风吹散的火焰。
可苏时雨看到了。
他转身的那一瞬,耳根微微泛红。那红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赤袍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可苏时雨的眼力比寻常人好,她在那一瞬间看清了。那红不是火气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她尚未读懂的东西。
陆青阳的火气驱散阴寒残余的场面,大半个广场都看在眼里。
南疆世子替那个水德女修出手了。窃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水火相济?这倒稀罕。
什么相济,不过是还人情罢了。你没听见他说不想欠人情?
水火相克的人居然能配合得这么好,倒像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有人冷笑,水火不容才是真的。今天帮了,明天指不定就烧成灰了。
议论声传到苏时雨耳中,她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泛起波澜。水火相克,她比谁都清楚。陆青阳的火气注入她经脉的那一刻,她感到的不仅仅是阴寒被驱散的暖意,还有一股灼烧的痛。火克金,金克木,那道火气在驱散阴寒的同时,也在灼烧她经脉壁上脆弱的木气。
她没有说出口。陆青阳的出手是好意,她不能恩将仇报。
可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五行相克的弱点再一次暴露在众人面前,阴寒之克,火气之灼,她的木德在这两种力量之间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灭。
姜土生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他看着陆青阳的背影消失在南台台阶上,又看了看苏时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师父,苏时雨低声道,那道火气虽灼伤了经脉,但也帮我逼出了阴寒残余的根须。如今阴寒已清去七成,剩下三成靠木气自养便可化解。
姜土生沉默了一息。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苏时雨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却很稳,是今晨悟了平衡之道。火气灼我,也救了我。利弊相半,不偏不倚。
姜土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化为欣慰。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广场上的春分正午阳光终于穿透了灰云,照在天平石上。石面上的纹路在正午阳光的映照下全部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块石头,将广场映得一片辉煌。五方台上的旗帜在正午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鲜亮,青赤白黑黄五色分明,如五道虹桥横跨广场上空。
春色正中。春分日正午,阴阳恰好各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苏时雨站在阳光下,感受着体内残余寒意被春日的暖意一点一点融化。她闭上眼,让五行之气缓缓流转,在春分正午的天地之间找到了那个最平衡的点。那个点微妙而安宁,如同鸟儿栖息在一根细细的枝头,风吹枝摇,鸟却不动。
天平石的光芒在正午达到顶峰,随即缓缓消退。大会执事宣布,第三场试炼将在明日午时进行。
苏时雨睁开眼时,看到北台上沈霜序正起身离去。他的目光在掠过她时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苏时雨听不清。
可她感到那句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审视之后的结论。
柳含烟凑过来,压低声音:沈霜序方才好像说了句什么,你听见了吗?
苏时雨摇头。
我离得近,隐约听了个尾巴。柳含烟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他好像说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道:水木相依。
苏时雨心头微震。水木相依。这四个字从沈霜序口中说出来,不知是评断,还是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