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陆青阳果然去了城南灵药圃。
他带着两个亲卫,在药圃里挑了半个时辰,买了赤芝、阳起石、伏龙肝三味药材。亲卫不解,世子是火命之人,这三味却都是温养经脉的辅药,平日里火德世家用不上。陆青阳没解释,只让他们照单付了钱,拎着药包回了药庐。
回到后院时,苏时雨正坐在廊下闭目调息。她的左臂搁在膝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隐约可见一条青紫色的经脉在皮肤下搏动,像一条新生的溪流在河床里奔涌。
陆青阳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药包搁在矮几上,开始研药。他从姜土生的药柜里借了一副石臼,把赤芝掰碎了丢进去,捣了几下,又加入阳起石和伏龙肝,细细碾成粉末。动作不生疏,力道也匀称,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
苏时雨睁开一只眼看他。
你还会碾药?
南疆的世子不是只会放火的。陆青阳头也不抬,石杵在臼里转得稳稳的,火德世家虽以火行立族,但药理是基本功。经脉伤了不知药理,跟自寻死路没两样。
苏时雨没有再说话。她重新闭上眼,但耳朵一直支着,听他碾药的声音。石杵碰石臼的声音闷而沉,一下一下地传来,像是谁在用极慢的节拍敲一面鼓。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陆青阳把碾好的药粉分成两份,一份搁在苏时雨面前。和水调了敷在左臂太渊穴上,温养经脉壁。他说,不要用你的水气去催药力,让它自己渗进去。你的水气太凉,会压住药性。
苏时雨低头看了看那包药粉。赤芝补气,阳起石温阳,伏龙肝固脉——三味药组合在一起,走的是火生土、土生金的路线,用阳力经过土行中转,温养金脉,再由金脉传导到水脉。绕过了水火直接相克的死结,和他昨夜说的法子一模一样。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的经脉需要走这条路。有些事不需要问,就像她那日在桃树下引雷,他不用问也知道她在做什么。
姜土生回来时,看见后院里两人各自坐在一边,一个闭目调息,一个低头碾药,中间搁着几个药包和一盏凉了的茶。老人的目光在这幅画面上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药庐去了。
但陆青阳跟了进去。
姜先生。他在药庐门口站定,声音放低了,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我有话想问您。
姜土生背对着他,正在炉前拨火。灶里的炭火被他用铁钳拨弄得明灭不定,火星子噼啪直响。他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苏姑娘……陆青阳斟酌了一下用词,她是什么来历?
姜土生的手顿了一下,铁钳在炭火里停了半息。然后他继续拨火,声音平淡如土:你是火德世子,她是水德药修。各走各的路,问什么来历。
她不是普通的药修。陆青阳说,五行俱全、能引雷霆、经脉里同时有相生相克之力在流转——这种人我闻所未闻。
姜土生终于转过身来。他手里的铁钳还夹着一块烧红的炭,炭上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刀刻般的面纹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看着陆青阳,看了很久,久到陆青阳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想知道什么?老人问。
她的病。陆青阳说,她疼了二十年,是真的疼了二十年?
你觉得是假的?
陆青阳摇头,我知道是真的。我只是……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我不明白,疼了二十年的人,怎么还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引雷冲脉。
姜土生把铁钳搁下来,炭块落回炉中,溅起一片火星。他走到窗边的矮凳前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姿态像一座搁在地上的石碑。
你见过被雷劈过的树吗?他忽然问。
陆青阳一愣:见过。
雷劈之后,树干裂了,皮焦了,看起来是死了。但到了第二年春天,裂口里会抽出新的枝条来。那枝条比原来的更直、更壮——因为雷把旧的生长烧尽了,新的生长从灰烬里钻出来,带着天地之力。
姜土生望着窗外的天,声音低沉:她就是那棵树。疼了二十年,不是白疼的。每一次五行相克的绞杀都在磨她的经脉,也在逼她的经脉长出新的路。别人靠天赋修炼,她靠疼。
陆青阳沉默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掌心的火脉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人?他再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怕隔墙的人听见。
姜土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一口古井里看到了什么东西的倒影。老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天机不可泄。
陆青阳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不满意这个回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但姜土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老人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后院的方向——苏时雨还坐在廊下,左臂上敷着药粉,闭目调息。她的身影在春光里安静如水,发间那枝桃花不知何时换了新的,开得正盛。
你二人的命运早已交织。姜土生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泥土深处翻出来的石子,沉而实,水火虽相克,但相克之后便是相生。你从南疆千里迢迢来到东荒,以为是路过?
陆青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火德世子,阳极之命。姜土生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冬至水命,阴极之人。阳极生阴,阴极生阳。你觉得你和她相遇,是天意还是巧合?
陆青阳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或变红,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之色,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会存在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看不清,但那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息,让他掌心的火脉猛地跳了三下。
相克之后便是相生。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的心里。
他还不知道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会在夏至那日的烈火中长成什么样。但种子已经落了土,正如惊蛰之后万物争出,蛰伏的终将破土。
姜土生送他出药庐时,在门口停了一步。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度,像泥土被太阳晒暖了之后散发出的暖意,你帮她碾药、引阳力走土行稳经脉,做得不错。但有一条——在她弄清自己是谁之前,你不要走得太近。
陆青阳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水火相克时,离得越近,伤得越重。姜土生说,相生之路,要在相克走完之后才能走。你急不得。
陆青阳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院。
经过廊下时,苏时雨睁开了眼。两人对视了一瞬。陆青阳的目光在她左臂上那包药粉上停了一息,移开,走回了自己那半边。
苏时雨目送他走过去,低下头,看见药粉已经渗进了皮肤,左臂的经脉微微泛着暖意——不是火的灼热,而是一种经过土行转化的、温吞的、像晒过的泥土一样的暖。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字。
院子里的老桃树上,又有一朵花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