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第五日,苏时雨的经脉好了大半,陆青阳的火脉也理顺了七成。
两人仍住在后院的东西两隔间里,但那道竹帘已经卷了起来。不是谁刻意卷的,是第三日傍晚陆青阳嫌帘子碍事,碍的事是看不见对面,一根竹竿挑了上去。姜土生看到了没说什么,只哼了一声,像泥土里翻了个气泡。
这几日里,苏时雨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想陆青阳——尽管那帘子卷起来之后,她偶尔抬头会撞上他的目光,那种撞像两块磁石同极相斥般弹开,又像弹开之后各自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她想的还是那日在花会上和后院里出现的、那股说不清的共振。
水火相克,为什么会共振?
她把这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五天,像磨一面镜,越磨越亮,渐渐照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第六日入夜,天又变了。
白日里还是朗朗晴空,到了申时末,西北方向忽然涌来一片墨云。那云来得极快,像一匹泼在宣纸上的墨,眨眼间便漫过了半个天穹。云层翻涌,色泽由墨转紫,紫中带电,隐约可见蛛丝般的闪电在云腹中游走。
药城的人都仰头看天。有经验的老药修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皱起了眉:不是惊蛰的雷。这是杂雷。
惊蛰的雷是春雷,阳气上升、阴阳相搏而生,带着生发之意。而这片墨云带来的雷不同——它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像冬天不该来的雷,阴阳悖逆。
姜土生站在药庐门口望了一会儿天,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后院,对苏时雨说:你回屋里去,今夜不要出来。
苏时雨应了一声,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那片墨云上。她体内的木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像惊蛰那日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天上的雷。但这一次不一样——惊蛰那日是木气暴涌,被动地被雷霆之力牵引;这一次,她感到自己体内的木气不再是被动的,它像一根细细的天线,主动地伸出去,去触碰云层中的那道电。
木为引。
这四个字忽然跳进她的脑海。
姜土生走了。他要去药城北门布防,杂雷带煞,怕惊了药城百姓。陆青阳也起身要走——他的火脉虽然没全好,但火德之人对杂雷有一种本能的感应,他要出去看看。
你也别动。陆青阳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苏时雨一眼,伤了没好全,别逞强。
苏时雨没答话。她等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了,才缓缓站起来,走到院中央那棵老桃树下。
天上的墨云压得更低了。紫电在云腹中游走,忽明忽暗,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蛇。空气中有一种烧焦的味道,那是杂雷的煞气。
苏时雨站在桃树下,闭上眼。
她不再害怕了。
惊蛰那日她怕了,因为木气暴涌时她毫无准备,像被洪水卷走的人,拼了命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但那之后,姜土生的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心里——雷者天地之怒,不可强引,须顺势引导而非硬抗。
顺势引导。
木为引,以雷为刃。
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上。体内那道惊蛰日被冲开的木气缓缓涌出,不再是暴涌的洪流,而是一缕极细极韧的青色丝线,从掌心延伸出去,像一根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枝条,向着天穹伸展。
桃树也动了。
那棵半枯的老桃树在她脚下微微颤动,枝干上的苞芽在夜色中绽开,青色的木气从树干中涌出,与苏时雨掌心的青色丝线汇合。人木合一,木气如藤,攀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一直爬到她的头顶,然后从头顶冲出——像一株无形的巨树,根在她体内,枝在天上。
云层中的紫电感应到了。
第一道雷劈下来时,苏时雨的身体猛地一震。但这一次,她没有被炸开。那一道紫色的闪电沿着她头顶那株无形的木气枝干灌下来,像水沿着沟渠流淌,沿着她刻意铺设的木气通路,一路向下——从头顶到脊柱,从脊柱到丹田,从丹田分流到四肢百骸。
痛。还是痛。但这一次的痛有了方向,有了去处。雷霆之力不再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而是顺着木气的引导,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沿着新的河道奔涌。
她感到一条闭塞已久的经脉被冲开了。
那条经脉在她左臂内侧,从太渊穴一直延伸到云门穴,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道,河床已经板结,水怎么也过不去。今日雷霆之力灌入,木气为渠,雷力为水,硬生生冲开了一道裂缝——板结的河床崩裂,洪流灌入,经脉瞬间畅通。
苏时雨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左手撑住桃树干。她的整条左臂在一瞬间亮起——不是青光,也不是紫电,而是一种青中带紫的、从未出现过的颜色,像春雷劈开老树后,树芯深处露出的那一层新木。
功力大进。
四个字。不是她自封的,是那条经脉打通后,体内的五行循环陡然加快,像一台齿轮咬合的机器又装上了一颗新齿,整台机器的转速都提了上来。水气更旺,木气更盛,连素来沉寂的金气和土气都在经脉里轻轻震颤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苏时雨睁开眼,看见陆青阳站在门口,身上沾着雨,头发散了半边。他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准确地说,停在她那条仍泛着青紫之光的左臂上。
他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花会上的轻慢,不是后院较量时的好奇,也不是疗伤几日里的审视。那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正视的目光——像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被世人视为妖星降世的女子,一个五行俱全却常年病痛的冬至水命,一个看起来苍白柔弱、风一吹就倒的人,却在这深夜的雷雨中,以一己之躯引导天地雷霆,冲开经脉,完成了一件寻常修士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做到的事。
陆青阳不是没见过天才。南疆火德世家百年传承,天才子弟他见过一茬又一茬,有的天赋惊人却心性浮躁,有的根基扎实却格局太小。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天才二字能概括的。
她是岁时之人。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说法,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苏时雨身上那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五行天赋,而是某种更深的、与天地节气本身相连的东西。
你不该一个人引雷。他走上前,声音沉了几分,不再是玩味和轻慢,经脉才好了一半就引天地之力冲脉,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苏时雨靠在桃树上,喘着气。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但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一口被雷劈开的泉眼,水从裂缝里汩汩涌出。
我知道。她说,声音嘶哑,但如果今晚不试,我不确定下次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天给的机会。她抬头望了一眼云层中渐散的紫电,惊蛰的木气,杂雷的煞力,两者合一,恰好能冲开那条经脉。过了今晚,再想找到这个时机,不知要等多少年。
陆青阳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淌下来,流过眉骨,滴在睫毛上。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的轮廓和前几天那个坐在帘子那边安静疗伤的白衣女子重叠不起来——像同一棵树,忽然被人翻到了背面,露出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问。
苏时雨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桃树上撑起身体,慢慢站稳了。左臂上的青紫之光已经褪去大半,但那道新通的经脉里,奔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像一条新生的河流在欢唱。
疼了二十年,她说,总要学会自己找路。
陆青阳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院门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明天我去城南灵药圃买几味药材。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你的左臂经脉刚通,需要温养。火脉虽然和你相克,但火生土,土生金——我可以从火气中分一缕阳力,走土行入你的金脉,帮你稳住经脉壁。
苏时雨愣了一下。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这是一条迂回的相生之路,绕开了水火直接相克的死结,用相生的链条间接传递力量。能想到这个法子,需要极深的五行功底和极细的心思。
你不怕再被反噬?她问。
陆青阳没有回头。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红衣被雨打湿了,颜色暗了几分,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他说,但我不欠你。你帮我理过火脉,我帮你稳经脉。
他推门走了出去。苏时雨站在桃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掌心里那条新生的经脉在月光下微微搏动。
院外的雷声已经远了,但她的经脉里仿佛还有一声回响,沉而远,像天边最后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