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1章 昼夜均分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 分类:武侠 | 字数:32.8万字

第31章 昼夜均分

书名: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7:17:57

春分前夜,三人宿在东荒官道旁一座废弃的茶亭里。

茶亭年久失修,半扇顶棚塌了,碎瓦片和枯叶堆在角落里,散发着陈腐的霉味。夜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和远处麦田里青草拔节的微响。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在亭外老槐树上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柄小刀划过绸面,然后便没了声息。

柳含烟缩在角落,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嘴里叼着根草茎,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药囊枕在头下,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七八种急救用的药粉和膏丸,走路时叮叮当当响,像一只会移动的药匣子。

苏时雨靠在亭柱边,看着天际最后一颗星子被晨光吞没。她一夜未眠,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体内五行之气在春分将至时格外躁动。水气与木气在经脉中交替涌动,如两条暗河在地下交汇,发出沉闷的轰鸣。她按住手腕上的脉门,感到那股力量在皮肤下奔涌,比寻常节气交替时更烈。

姜土生盘坐在亭中石凳上,始终未眠。他身上的土黄气息极淡,像地平线上将明未明的那一线光,不引人注目,却沉稳如磐石。二十年来他行走岁元大陆,见过太多节气交替时天地气机的翻涌,可春分这一日的气机总是格外微妙。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恰好卡在阴阳的刀刃上。

师父,春分到了。苏时雨轻声道。

姜土生睁开眼,目光越过残破的亭顶,望向东方天际。晨光正从山脊后面涌上来,将天穹分成明暗各半。上半截还是昨夜的深蓝,下半截已是今朝的鱼肚白,一线光横贯天际,仿佛有人拿刀将天幕从正中剖开,不偏不倚,恰好一半。

昼夜均分。姜土生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你看这天,不偏不倚。

苏时雨抬起头。她看见晨光与夜色在天穹上恰好各占一半,既不此消彼长,也不彼此吞噬,而是安安静静地并存着,像两条河流在交汇处静止了一瞬,水面平齐,不分高下。远处山脊的轮廓被那道光线勾勒得清晰如刀刻,山脊上的松树在逆光中显出一排黑色的剪影,像大地上竖起的一排笔架。

她忽然想起自己体内的五行之气。水德为根,木德为枝,火气偶生,金气暗伏,土气沉底。五股力量此起彼伏,从未有一刻安宁。每逢节气交替,经脉中便如潮涌,疼痛难当时她便咬紧牙关硬忍,将呜咽压在齿缝之间,心中只恨这副身子不争气。二十年了,她已记不清挨过多少回,只记得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烈,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苏醒,急不可耐地要破体而出。

可此刻,她望着那道分天为二的光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天地能将昼夜分得如此匀称,为何她体内的五行不能?

师父,她转过身,我试试。

姜土生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只是将身形向旁挪了半步,给她腾出更宽敞的空间。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老农看着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既不全心托付,也不袖手旁观。

苏时雨阖目盘膝而坐。她不去引导任何一道气,也不去压制任何一道气,只是像那天穹一样,给它们各自留出一半的位置。水气沉于下,木气浮于上,火气温于左,金气肃于右,土气居中而承载四方。

起初经脉中一阵翻涌,五行之力各不相让。木气想要生发,被金气压制;水气想要蛰藏,被火气灼烤;土气想要沉凝,被木气的生发之力顶得松动。苏时雨没有去调和,只是静静看着它们争斗,如同看一场春日里的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渐渐地,五股气各自找到了位置。不是谁压倒了谁,而是彼此退让一步,各守其半。就像这天上的昼夜,你退一寸,我进一寸,恰好停在中间那条线上。苏时雨感到经脉中那种惯常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不是被压制了,而是被分散了。五股力量不再彼此撕咬,而是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五条溪流汇入一湖,各有来路,同归一处。

苏时雨睁开眼时,晨光已铺满了整座茶亭。她身上的气息不再是五色交错、明灭不定,而是凝成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均匀地笼在周身,像春日薄雾笼罩的新柳,若有若无,却生机盎然。

木德调匀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欢喜。

柳含烟不知何时醒了,趴在斗篷里看她,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你身上好像不太一样了。她歪着头打量,怎么说呢,就像一棵树突然站直了。从前你身上的气总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现在不冒了。

苏时雨怔了怔,随即笑了。这个比喻她喜欢。

姜土生从石凳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看着苏时雨的目光里有一丝欣慰,那种欣慰很淡,像春泥里冒出的第一茬新芽,不仔细看便会错过。可苏时雨看见了,她见过师父太多种表情,大多数时候是沉默和淡然,偶尔是严厉和训诫,而欣慰这种表情,二十年来只出现过寥寥几次。

你已经摸到了岁时之人的门径。他说。

苏时雨一愣。岁时之人,这四个字她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可它们落在她心上时,却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岁时之人?她追问。

姜土生没有接话,只是望向东方。天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横亘在天际的巨碑,沉默而庄重。

走吧,他说,大会不等闲人。

三人沿官道东行。春分日的阳光不寒不燥,照在人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如同新棉被晒过太阳后的温度。道旁的野桃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裹着花苞,仿佛连草木也懂得了均分之道,不急着一夜盛开,也不甘于迟迟不放。田埂上的麦苗已抽出两寸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一片绿色的海面。

柳含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时弯腰折一枝野花别在鬓边。她是东荒药修世家之女,自幼在药圃中长大,对这一草一木都熟稔得很。她能闭着眼辨出十步之内每种草药的气味,也能从泥土的颜色判断出地下三尺藏着什么矿脉。

再走二十里就到天平城了。她回头说,我小时候跟着祖父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什么大会,就是赶庙会。城中心有一块大石头,叫天平石,说是上古传下来的,有千把年了吧。春分秋分那两日,石头上头会冒光。

冒光?苏时雨问。

嗯,说是能感应天地平衡。柳含烟比划了一下,如果站在石头上的人心境不稳,石头就会歪斜。我祖父说,他见过一个金丹境的老修士站上去,石头纹丝不动。也见过一个元婴境的高人站上去,石头歪了三寸。

苏时雨若有所思。心境之稳与修为之高并非一回事,这一点她从前隐约有所感,今日晨光中的领悟才让她真正明白了其中道理。修为高的人未必心境稳,心境不稳的人修为再高也是无根之木,风雨一来便倒。

修行如天平,过刚则折,过柔则靡,唯有不偏不倚方能长久。她从前总想压住体内的五行相克之痛,用蛮力将五股气强行按下去,却不知越压越烈,越烈越痛,如堵水截流,终有一日溃堤。今日她让五行各守其位,疼痛竟自行消减了大半。不是消灭了,而是平衡了。如同治水,疏胜于堵。

想什么呢?柳含烟戳了戳她胳膊。

在想天平石。苏时雨收回目光,你说,若我站上去,它会歪吗?

柳含烟认真想了想,然后坏笑起来:那得看你心慌不慌。你要是想着待会儿大会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保准歪。

苏时雨被她说得微微脸红。

姜土生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行以观礼为主。不可锋芒太露,也不可示弱。你如今木德初匀,正是根基未稳之时,被人看穿了底细,日后便多了三分被动。

苏时雨收敛了笑意,正色应道: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姜土生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山坳间一闪而逝的影子,声音低了半分,这一路不太平。从我们踏入东荒地界起,便有人跟着。

苏时雨心头一凛。她回望身后来路,官道空旷,田野寂寥,唯有几只玄鸟掠过麦田,在春分的第一缕暖风中振翅而去,衔着枯枝飞向屋檐下的旧巢。

柳含烟也收了笑,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药囊。

天平城的轮廓越来越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苏时雨看见城门下已排起了长队,各色衣袍、各式气息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百川归海。

她深吸一口气。春分的风灌进肺腑,不寒不暖,恰好是天地各半的味道。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长队之中,有一双极冷的眼睛正穿过人群,落在她的背影上。

那目光如霜,如刃,如秋分日第一阵肃杀的金风。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661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