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那一夜,月亮很圆。
圆月挂在药城上空,照得满城如银。桃花在月光下褪去了粉色,变成一种冷调的白,像一层薄霜覆在枝头。街巷里无人走动,只有打更的梆子声隔一阵响一阵,在空旷的夜里传得极远。
苏时雨被一阵极轻的震动惊醒。
那震动不是从地面上来的——她躺着,背贴着榻,震动却是从墙壁里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墙壁的纹路在游走,极轻,极慢,像一条蛇贴着墙皮爬过去。她的木气本能地应了一声,从丹田里涌出一缕极细的青色丝线,沿着她的脊背往上攀——
然后她感到了一股气息。
阴狠。诡谲。像是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泼了一碗墨。
那气息不是人的。准确地说,不是活人的气息。它没有呼吸的节律,没有心跳的搏动,像一缕被人从什么容器里放出来的烟,沿着墙壁的缝隙渗进来,无声无息地在屋里蔓延。
苏时雨猛地坐起来。她伸手去摸枕边的衣裳,指尖触到一片湿——那湿不是水,是一种冰凉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她凑近闻了闻,是血的味道,但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旧血腐化后的腥臭。
师父!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姜土生已经站在了她的门口。老人不知何时起的,灰袍芒鞋,束发整齐,像是根本没有睡。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像一块被夜风吹凉了的石碑。
别动。他低声说,你的木气别往外放。
苏时雨立刻收了木气。她这才注意到,姜土生的右手掌心泛着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芒,那光芒贴着墙壁和地面缓缓铺开,像一层薄泥封住了缝隙。那些沿着墙壁渗进来的阴邪气息,碰到土黄光芒便停住了,像潮水碰上了堤坝。
是什么?她问。
姜土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闭目感应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沉稳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罕见的、带着忧色的严肃。
邪修。他终于开口,不止一个。三个——不,四个。他们在药城外围布了一座阵,用阴血为引,以尸气为媒,正在收拢药城方圆十里之内的灵气。
苏时雨的心猛地一沉。收拢灵气?
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地抽。姜土生的声音低沉,手法极老练,阵纹嵌在地脉里,我白日探了三圈都没发现。今夜月圆阴衰,他们借月力催阵——再迟半个时辰,药城的灵脉就要被他们掏空了。
灵脉被掏空意味着什么,苏时雨不用问也知道。药城之所以是药城,是因为地脉中有灵气滋养,药草才长得好、药效才足。灵脉一空,药城便废了。而更可怕的是——灵脉被掏空的过程中,城中所有修士的修为都会受影响,轻则经脉逆乱,重则走火入魔。
这不是散修的手笔。姜土生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已经扎好了口,散修布不了这么精密的血阵。这种阵法——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想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这种阵法,我三十年前见过一次。
苏时雨没有追问三十年前的事。她知道师父说,便意味着那不是什么好事。她快速换了衣裳,把那包桃花干揣在怀里——不知道为什么,离开药庐时她的手碰到了那包干花,便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两人推门出药庐时,月光正照在院中的老桃树上。桃花已经落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朵,在月光下白得像纸。苏时雨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从惊蛰到现在,这棵树陪她度过了木气冲脉、引雷冲脉、水火交锋。此刻它枝叶稀疏,像是在替她送行。
走到药城南门时,一个人影靠在城门洞里等着。
红衣。短衫。腰间的皮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城门洞的地上,长长的一条,像一柄横放的刀。
我就知道你们今夜要走。陆青阳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他的瞳孔深处赤光微微流转,映着月光,像两颗被烧红的琥珀。
姜土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那座血阵催阵的时候,药城方圆十里的火气都被搅动了。陆青阳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我睡在客栈,火脉先跳了三下,我就知道有东西在外头搞鬼。出去看了一圈——四个方位埋了引子,阵眼在北门外的一处荒坟里。
他看了姜土生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阵法我没破——破不了。但引子我动了一个,拖住了他们半刻钟。
姜土生的目光在这位年轻世子身上停了两息。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声极轻的。
以护送为名,同行吧。姜土生说。他没有问陆青阳愿不愿意,语气是陈述,不是征询。
陆青阳也没有推辞。他点了下头,从城门洞里牵出了那匹赤色的马。马蹄踏在月光里,铁蹄碰着石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三人出了南门,正要上路,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时雨姐——等一等!
柳含烟跑得气喘吁吁,鞋都没穿正,一脚高一脚低地追上来。她的头发散了半边,脸上还有枕痕,显然是被惊醒后从被窝里直接跳出来的。
你们要走?她一把抓住苏时雨的袖子,眼眶红红的,我也要去。
不行。姜土生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药城还有你父亲、有药修世家。血阵被扰之后,那些邪修可能会反扑。你留下来帮你看守住药城的灵脉。
柳含烟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松开苏时雨的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苏时雨手里。
种子。她说,声音哑哑的,我爹留的木灵种子,一共七粒。种在心上,等到秋天它就会开花。
苏时雨接过那包种子。布包很轻,里面的种子却微温,像七粒小小的火种,带着一股木灵气的勃勃生机。她握了握,收进怀里,贴着那包桃花干。
秋天。她重复了一遍。
秋天。柳含烟使劲点了点头,泪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但到底没掉下来,你答应我,秋天一定要回来。
苏时雨看着她。月光照在这位挚友的脸上,桃花般明媚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一种超出她年纪的坚定。她伸手握了握柳含烟的手——掌心是凉的,柳含烟的手是暖的,木德之人,天生带着春的温。
我会回来。她说。
三人一路向南。出了药城,便入了官道,两侧是茫茫的荒野和零星的林地。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马蹄声和脚步声交替着,像一首没有词的行路曲。
陆青阳走在前头,牵着马。苏时雨走在中间,姜土生殿后。三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和马蹄在夜里踏出节奏。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股温意——南疆的方向。苏时雨走在这股风里,体内的水气和那丝嵌在掌纹里的火苗同时微微搏动了一下。
走出了约五里路,姜土生忽然停了步。
苏时雨回头。老人站在月光里,灰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没有看前方,而是抬头望着天。
苏时雨也仰头望去。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她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月光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晕,不是云遮的,是天地灵气在月轮周围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环。那环里隐隐有色彩流转,青、赤、黄、白、黑——五色微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不存在。
天地有声。姜土生低声说。
苏时雨不懂。
五行之气在天地间流转,像水在河里流。平日里听不见,但到了某些时刻——节气交替、阴阳逆转、大变将至——天地会发出声音。不是耳朵听的声音,是经脉听的声音。
苏时雨闭上眼,以木气去听。
她听到了。
极远的地方,像是地脉深处,有一声沉闷的轰鸣。那轰鸣不是雷——雷是从天上的,这声是从地底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震动了地壳。五行之气在那一声轰鸣里震荡了一下,像一池水里投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那是什么?她睁开眼。
姜土生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望向南方,望向比南疆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却无法阻止的事。
陆青阳站在前头,也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右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火脉又在跳了,跳得比任何一次都急。
三人重新上路。月光铺在前方,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身后是药城的方向,灯火已经远了。身前是未知的路,通向春分,通向更远的节气,通向那个苏时雨在梦里见过的、烈焰焚天的夏至。
苏时雨走在月光里,掌心攥着那包种子。七粒木灵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像是七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
天地有声。前路已不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