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梦之后,药城的空气变了。
不是天气变了——天气还是那样,春阳和煦,桃花正盛,黄莺在枝头叫得欢快。变的是人。苏时雨说不上来是哪一日开始察觉的,也许是从第三日开始,也许更早。只是某一日她走出药庐去药田打坐时,忽然觉得不对。
药田里多了一些人。
不是药城的药修。那些人穿扮各异,有的着青衫背长剑,一看便是正道宗门弟子;有的穿灰褐短褐,像行脚商贾,可脚步太轻,轻得没有声响,不是商贾该有的走法;还有的混在街头巷尾的茶棚里喝茶,一坐就是大半日,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来扫去。那些人表面上各做各的事,可苏时雨注意到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药田的方向,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时雨把这些观察压在心底,没说出口。她只是在药田里多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木气从掌心渗入地底,像树根扎进土壤——她现在能感受到地面上方三丈之内所有活物的气息。那些气息各不相同:药修的气息是木色的,温吞柔和;正道剑修的气息是金色的,锋锐如针;而那些灰褐短褐的人——
他们的气息是黑色的。不是水德的纯黑,是一种浑浊的、搅了泥沙的黑,像浑水。
师父。她回到药庐,声音压得很低,药城来了生人。
姜土生正在药柜前分拣药材。他的手没有停,把一捧防风丢进格子里的动作和往常一样稳,但苏时雨注意到他拨药的手指多停了一息——他在听。
几个?他问。
明面上的七八个,暗处的数不清。
暗处你怎么知道的?
木气入地三丈,能感气息。
姜土生的手终于停了。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时雨,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神色覆盖。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引雷冲脉之后,木气涨了一截。他说,好事。但你也要知道,树大招风。你体内五行之气的波动,从惊蛰那日雷霆灌体开始,便一直在往外散逸。你自己不觉得,但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人,方圆百里之内都能感应到。
苏时雨一怔。是我引来的人?
不全是。姜土生摇头,东荒本就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地,药城更是灵药汇聚之所,平日里便有暗流。但你的木气冲脉和引雷之事,像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涟漪散出去,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药城方向。窗外的桃花在春光里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纷落,看着是一派祥和的春景。但老人的目光穿过花瓣,穿过屋顶,穿过药城的重重街巷,落在那些苏时雨看不见的角落里。
正道来了人,是好事。说明五行异动的消息传到了大宗门的耳中,他们派人来查探,至少还守规矩。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但那些气息浑浊的——不是正道中人。
第二日,柳含烟来了。
她来得急,脸上有一种苏时雨从未见过的凝重。平日里活泼跳脱的姑娘,今日连桃花都不戴了,头发简简单单束了个马尾,进门就压着嗓子说:时雨姐,药城南街来了一拨人,操着北境口音,领头的是个佩剑的灰衣人。我爹说那人的气息像秋天的霜——
金德。苏时雨接道。
你也看出来了?柳含烟瞪大了眼,我爹说那人的修为极高,至少在金丹境以上。他到了药城之后哪儿也没去,只在南街茶楼坐着,一壶茶喝了半天,谁跟他搭话都不理。
金丹境以上的金德修士,北境口音,佩剑——苏时雨想起了什么。姜土生曾对她提过北境剑修的事,说北境有一脉以秋分为宗的剑修世家,修的是肃杀金气,出了不少顶尖高手。但那都是遥远的事,和东荒药城八竿子打不着。
还有别的。柳含烟的声音更低了,我爹昨晚关起门来跟药城商会的几位长辈议事,我在门外听了几句。说是东荒边境近来有一股邪气涌动,不是散修的小打小闹,像是有人在暗中做什么——阵法?祭典?反正不是好事。
苏时雨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梦中那面赤底黑纹的旗,想起火焰正中那尊模糊的黑影,想起姜土生用靴底抹掉地上那个符文时的神情。
含烟。她拉住柳含烟的手,掌心的凉意让柳含烟打了个哆嗦,你这几日不要出药城东门。药田也别去了,让你爹多备些药材,以防万一。
柳含烟看着她的脸色,收了平日里的嬉闹劲,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呢?
我有师父。
柳含烟走后,苏时雨独自在廊下坐了很久。
她把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惊蛰木气冲脉,引来各方关注;引雷冲脉更加剧了气息外散;药城来了不明来路的人,正道邪道都有;北境金德剑修出现在东荒——
还有一个南疆火德世子,恰好在此时出现在药城。
巧合?还是天意?
姜土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二人的命运早已交织。
姜土生那日傍晚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门时脸色不好看,像是从什么地方看了一场不好看的戏。苏时雨递了碗温水过去,他接了没喝,搁在几上。碗里的水面上映着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师父。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姜土生在矮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药城的情况比你想的更复杂。明面上的七八个,暗处的——我今天探了一圈,至少三拨人。一拨是正道大宗门派来查探五行异动的,暂时无害;一拨是北境剑修,来意不明,但看气息修为应该不是冲你来的;第三拨……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到了底。
第三拨是邪修。修的不是正道功法,气息阴狠诡谲,用的手段我一时看不透。但他们不像是偶然路过,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
苏时雨的掌心那点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点嵌在掌纹里的红色,此刻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什么。
姜土生也看到了。老人的目光在那点火苗上停了一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从明日起,修行加倍。他站起身来,语气不容置疑,木气引雷之法要练到本能——不用想,不用引,雷来了你的木气自然应上去。这是保命的本事,不是锦上添花的。
师父是觉得……会出事?
姜土生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暮色中的药城。桃花在暮光里变成了一片暗粉色的云雾,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看起来还是一派太平春景。但老人的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像是大地上的裂缝。
惊蛰,万物争出。他说,声音低沉,蛰伏的都醒了,争的不只是生长,还有生存。不进则退,不争则灭。
他转过头来看苏时雨,目光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你必须在风暴来之前,变得更强。
院中的老桃树上,最后几朵花在暮风里落了下来。花瓣落在地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碗胭脂水。苏时雨看着那些落花,忽然觉得春光虽好,可总有什么东西藏在花影底下,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就像惊蛰的蛰虫——醒了的,不只是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