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的茶寮设在柳家老宅的后院。
说是茶寮,不过是一间半塌的偏房,搭了几根木椽子,铺了草席,角落里搁着一只泥炉和半柜茶具。墙面斑驳,露出里头的土坯,瓦缝里长着几根狗尾草,在雨中耷拉着脑袋。
苏时雨跟着柳含烟走进来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扶着门框站稳,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柳含烟是药修世家之女,药会上的排场虽然不如从前,但千年木灵芝都拿出来了,总该有些家底。可这间茶寮的寒酸,比青溪镇的路边茶棚还不如。
柳含烟却浑不在意。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粗瓷壶,往炉子上搁了,又从墙角的一个坛子里舀了水倒进去。等水烧开的工夫,她盘腿在草席上坐下,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别嫌寒碜。她的语气坦荡得很,从前柳家鼎盛时,这院子光是仆人就有三十几个。如今嘛,就剩我和我爹,再加一个看门的老周头。
苏时雨在她对面坐下。泥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昏暗的偏房里散成一片白雾。
你想问什么就问。柳含烟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拆开倒进壶里,药会上你那个以时节入药的法子,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没想通。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知道那些药材是什么时候采的?
苏时雨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她不能暴露岁时之人的身份,但也不想对柳含烟撒谎。
我……能感应到药材里残留的气息。她说,草木在不同的时节采摘,体内留的气不同。春采的带木气,夏采的带火气,秋采的带金气,冬采的带水气。我只是比别人敏感些。
柳含烟的眼睛瞪圆了:你是说,你光靠闻,就能闻出一味药是哪个节气采的?
苏时雨点了点头。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汤清亮微黄,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你可知,我为什么非要争那盆枯苗?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像先前那般张扬明亮,而是带着一种疲倦的沙哑。
苏时雨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柳含烟端起茶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碗沿。
柳家药园的灵脉枯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十几年了。灵脉一年比一年弱,药园里的灵气一年比一年稀。从前种出来的黄精有人参的功效,如今种出来的黄精比野生的还差。药商不愿来了,族人也走了大半——谁愿意守着一座枯了灵脉的药园?三伯去了南边,四叔去了北边,五姐嫁到了西荒。如今偌大的柳家,就剩我和我爹,守着半死的药园,办着一年不如一年的药会。
她把茶碗搁在膝上,仰头望着屋顶的草席,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在草席上洇出一块湿斑。
我爹说,灵脉枯了是天意,强求不得。可我不信。我查了三年,翻了柳家所有的药典和灵脉图志,查不出缘由。灵脉不是被人为破坏的,不是被毒物侵蚀的,它就是——自己弱了。像一盏油灯,油烧尽了,灯自然就暗了。
她低下头,看着苏时雨,目光里有一种苏时雨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张扬,而是一种深埋在底下的、不甘心的、咬着牙的执拗。
所以我在药会上看到那盆枯苗时,一下子就想到了药园。我想——如果有人能让枯木逢春,是不是也能让枯了灵脉的药园活过来?
苏时雨的心一紧。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说:带我去看看药园吧。
柳含烟一怔:现在?
现在。
雨还在下,两人撑了一把油纸伞,穿过柳家老宅的几重院落,走到后山脚下。药园就在后山的缓坡上,用一圈矮石墙围着,面积约莫三四亩。石墙上爬满了青苔,有几处已经坍了,用木桩子胡乱支着。
进了药园,苏时雨的脚步停了。
满园的药草看上去是活的——叶片是绿的,茎秆是直的,花是开着。可她的木气告诉她,这些都是假象。药草的根须在土层深处已经开始萎缩,根尖发黄发黑,吸收不到灵气,只能靠茎叶里残存的那点养分硬撑着。再过几个月,最多半年,这些药草便会一棵一棵地枯死。
她蹲下来,将手掌贴在湿软的泥土上。
木气从掌心渗入泥土,穿过药草的根须,一直往深处探。泥土之下约莫三尺的地方,她感觉到了那条灵脉。
它还在。只是极弱,极细,像一根快要干涸的溪流,只剩下指甲盖宽的一线水在流。灵脉中残留的木气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而更深处——
苏时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灵脉不是枯竭了。它被堵住了。
木脉的源头在更深的地底,那里还有充沛的木气。可从源头到药园这一段,木脉中淤塞着一层厚厚的、沉重的东西,像河道里积了淤泥,把水堵住了。
那是什么?她将木气再往下探,触及了那层淤塞物——
水气。
极浓的水气,像一片地下湖泊,浸在木脉的上方。水气太重太沉,把木脉的源头压住了,让木气上不来。
水多则木漂。五行之中,水本该生木,可水太多了,反而淹了木。
苏时雨站起身来,衣摆沾满了泥水。她回头看向柳含烟,柳含烟正撑着伞站在石墙边,目光紧紧盯着她,手指攥着伞柄,指节发白。
灵脉没有枯。苏时雨说。
柳含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灵脉的源头还有充沛的木气,可木脉中间被一层水气淤塞了。水气太重,把木气压住了,上不来。不是灵脉枯竭,是五行失衡——水多淹木。
柳含烟怔在原地,伞歪了都没注意,雨水落在她肩上,洇湿了一大片。
水多淹木……她喃喃重复着,忽然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一种几乎灼人的光,你能治吗?
苏时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三年的苦查、族人的离散、半死药园的重负、一个少女独自扛着整个世家的倔强——全挤在那一双亮得过分的眸子里,像快要溢出来的水。
我不确定。苏时雨老实说,但我想试试。水木相生——水能淹木,也能养木。如果能把那层淤塞的水气引开,让水变成滋养木脉的源头,灵脉或许能活过来。
柳含烟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歪了的伞扶正,声音里有了一丝不稳的颤意: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夜。
柳含烟没有再问。她撑着伞站在石墙边,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流。她望着那片半死的药园,目光从每一行药草上扫过——黄精、半夏、白芷、紫苏——这些她从小看到大的药草,像她认识的每一个人一样熟悉,也像每一个渐渐老去的人一样,正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枯萎。
三年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药园看一眼,看看又死了几棵。有时候一夜之间就枯了一片,像被人拔了根似的。我蹲在地上数那些死掉的药草,数着数着就哭了。可哭完了还是得站起来,给活着的那些浇水、松土、剪枝。因为我不干,就没人干了。
苏时雨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药庐的那些年——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独自对抗五行相克的剧痛,独自在深夜里咬牙流泪。那种孤独她太熟悉了。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走到柳含烟身边,伸手接住了伞沿滴下来的一滴雨水,轻声说了一句:
你不是一个人了。
柳含烟侧头看她,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