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设在药会广场东侧的空地上。
柳含烟搬来两张长案,案上各摆了一套制药器具:研钵、铜秤、瓷碟、药刀、砂锅、小炉。又从药库取了十味药材,分别装在布袋里,标了号,一字排开。
规矩很简单。两轮比试:第一轮辨药,第二轮制药。辨药是蒙了眼,只凭嗅觉和触觉辨认药材;制药是从那十味药材中各取若干,配伍一道方子,再当场炮制。两轮合计评判优劣,胜者得那盆枯苗。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药修、有药商、有游医,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药城老铺掌柜,自告奋勇做了评判。苏时雨站在案前,看见周围乌泱泱的人头,手心微微出汗。她从未在人前比试过什么,在药庐里跟老药童学药二十年,从来只有自己和药草,没有旁人。
柳含烟站在对面,一脸跃跃欲试。她把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左手拿起药刀在案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来吧。她说,嘴角翘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辨药第一轮。
布条蒙了眼,眼前一片漆黑。评判从十味药材中各取一撮,依次放在两人掌心里。辨认方法不限,闻、摸、尝皆可,但不得用气力感应——这一条是柳含烟主动提的,她说你那木气感应太占便宜,不许用。
苏时雨没有意见。辨药靠的是手艺,不是气力。
第一味。她拈起药材放在鼻下嗅了嗅。气味微苦,带着一丝极淡的甘。她用指腹搓了搓,质地干燥,断面粗糙。再放进舌尖轻触——微麻。
北柴胡。她说。
一样。柳含烟说。
第二味。气味辛烈,触之微凉,断面有油点。
荆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第三味。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到。苏时雨皱了皱眉,将药材放在掌心搓了搓,感到质地柔韧,不易断。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微甘,然后舌根泛起一丝凉意。
南沙参。她说。
不一样。柳含烟说,这是北沙参。
评判凑过来看了看,闻了闻,宣布:北沙参。柳姑娘胜。
苏时雨微微一怔。南沙参和北沙参的差别极小,气味几乎相同,她辨了二十年药,竟在这里栽了。
第四味。第五味。第六味。两人各有胜负,辨得不分伯仲。到第七味时,苏时雨明显落后了。柳含烟辨认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摸便知,准确得惊人。
她从小在药圃里长大的。旁边一个药城老掌柜低声对旁人说,三岁辨药,五岁制药,七岁便背得整部《百草经》。药理底子,天下少有人及。
辨药十味完毕。柳含烟胜了六味,苏时雨胜了三味,平了一味。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那姑娘也不错,毕竟年轻,有人说和柳家小姐比药理,差着火候呢。
苏时雨没有辩解。她默默摘下布条,目光落在那十味药材上。
制药第二轮。
规则是从十味药材中自选数味,配伍一道方子,当场炮制。评判以药方是否合理、炮制是否得当、成品药效如何来打分。
柳含烟几乎不假思索,出手便取了五味药:柴胡、黄芩、半夏、生姜、甘草。苏时雨一看便知——这是小柴胡汤的底子,少了一味人参和大枣,大约是手边没有。但柳含烟显然对这方子烂熟于心,取药、称量、切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时雨的目光在那十味药材上停留了很久。
她也在想方子。可她想的不是药方的配伍——那是柳含烟的强项,她比不过——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药材是什么时候采的?
她伸手拈起一味药,放在鼻下。气味苦甘,是白术。可她闻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差异——这株白术的气味里带着一股春雨的湿润,根茎中残留着雨水节气的木气痕迹。
她换了另一味,黄芩。气味苦寒,根部的木气比枝梢弱——这说明它是在春初采摘的,那时根部的养分还没完全上行。
一味一味地辨过去,十味药材的采摘时节在她的感应中清晰起来:三味是雨水前后采的,四味是立春前后采的,两味是去年深秋采的陈药,一味是去年夏天采的。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时节不同,药性不同。她轻声说,自言自语。
她选了五味药:春采柴胡、秋采黄芩、夏采甘草、冬采白术、雨水时节的半夏。五味药,五味不同时节采摘的。她不是在配伍药性,而是在配伍时节。
这个方子,她从未在任何药书上见过。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她开始炮制。手法不如柳含烟纯熟,切药时刀工略显粗笨,称量时也比对方慢了几拍。可她有一桩柳含烟没有的本事——她能感应到每一味药材里残留的节气之力。
她将春采柴胡的木气引出来,和着雨水时节半夏的湿润之气,让两味药的生机在砂锅中交融。秋采黄芩的金气微肃,恰好中和柴胡的过升。冬采白术的土气沉厚,托住整方药的根基。夏采甘草的火气温和,将五味药气收拢在一起,不至散逸。
砂锅里的药汁慢慢变了色,从清亮变成琥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那香气不是寻常药味,而是带着一股草木在春风中生长的气息,仿佛砂锅里煮的不是药,而是一整个春天。
柳含烟的药先好了。她端着成品走到评判面前,一碟药汤色清味正,方子严谨,炮制精当,赢得一片叫好。
苏时雨的药也好了。她端着成品走过去时,手微微抖——不是紧张,是木气用得有些过了。药汤呈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一闪即逝。
评判接过来,凑近一闻,面色微变。
这方子……老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柴胡升提春木之气,黄芩秋金肃降,白术冬土固本,甘草夏火调和,半夏雨水湿气居中——五味药对应五个时节,以时节之气配伍药性,这不是寻常的方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时雨:姑娘,这方子你是从哪本书上学的?
苏时雨摇了摇头:没学过。是我自己配的。
人群中嗡的一声,议论四起。
柳含烟站在一旁,目光在苏时雨的药汤上停留了许久。她的表情变了,从最初的跃跃欲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棋逢对手时的那股又恨又喜。
你胜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甘,坦荡得惊人,我的方子是古方,配伍严丝合缝,可终究是照着前人的路走。你的方子是新的,从时节入药,我闻所未闻。制药的手艺我不如你——不,不是手艺不如,是你的路子和我不一样。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春阳照在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我请你喝茶。她说,不是为了那盆破苗——归你了,我不要了。是想和你聊聊。你那个以时节入药的法子,我很有兴趣。
苏时雨怔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春泥被踩得稀软,沾了一鞋底。柳含烟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轻,裙角上的迎春花绣纹在雨中微微晃动。苏时雨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柳含烟的药理功底远胜于她,辨药制药如同吃饭喝水般自如。可她的以时节入药之法,也让柳含烟眼前一亮。两人像是两棵树,一棵根深、一棵枝广,各有各的方向,却恰好长在了同一片土里。
也许有些缘分,就是从一场争锋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