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会开市那日,天又落了雨。
不是大雨,是东荒春日里最常见的细雨,绵绵密密,如丝如线,把整座药城笼在一层薄纱似的雾里。广场四周的花树在雨中开得愈盛,花瓣被雨一打,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青石板上积了浅浅的水,映着花影和天光,踩上去碎碎地响。
药会的场面比苏时雨想象中更大。
广场上搭了数十顶帷帐,青布白绳,排列齐整,远远望去像一片蘑菇。帷帐里摆满了各色药材和药器,摊主们或坐或立,互相攀谈品鉴。有须发皆白的老药修,捧着一株何首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有年轻气盛的药徒,举着一瓶丹药四处炫耀,说自己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才成;有沉默寡言的游医,蹲在地上默默分拣药草,旁人问他价,他只竖起几根手指。
最热闹的是广场正中。
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设了案桌,案上铺着红绸,红绸下隆起一团东西,不知是什么。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伸长脖子往里挤。
那便是千年木灵芝。身后一个药修低声对同伴说,语气里满是敬畏,柳家压箱底的宝贝,据说在木脉灵气中长了千年,通体碧绿,隐隐有光。得此灵芝者,木气可暴涨数倍,若得木修之士服之,修为可破境。
苏时雨站在人群外围,踮脚望了一眼那红绸下的隆起。隔着老远,她的木气已经感应到了——那红绸底下透出一股极浓极纯的木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像一滴碧色的露珠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她的肝经深处那粒种子又跳了一下,像是被那股木气牵引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想要往那个方向涌。她连忙压住,不敢大意。桃花渡的教训还记着,师父的话也记着——不可露了锋芒。
可她压住了自己的木气,却没压住别人的目光。
就在这时,高台上走上一个人。
不是柳家的人,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窄袖短衫,下面系着同色长裙,裙角绣了几朵小小的迎春花。腰间束着一条青布带,带上挂着一串小瓷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的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插着一根木簪,额前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也不去拢。
她走到案前,伸手揭开了红绸。
红绸下面是一只青瓷大碗,碗里盛着一株灵芝。那灵芝约掌心大小,通体碧绿,莹润如玉,伞盖上隐隐有流光游走,像是活的。一股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木气从灵芝上涌出来,在雨中化作一团淡绿色的雾,缓缓扩散。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果然是千年木灵芝!
这色泽,这气息……啧啧,十年前那株百年木灵芝就了不得了,这是千年——
柳家这是下了血本了。
那柳绿衫的女子站在高台上,面对满场沸腾,面上不见半分怯色。她环顾四周,朗声道:
诸位,这是我家千年木灵芝。今日药会上公开展示,供各方品鉴。但此灵芝非卖品,不议价,不交换。我家老父说了,灵芝在此展示三日,三日之后便送回药库封存。若有人想在三日之内品鉴药性,可上台来一观。但有一条——品鉴归品鉴,不得动手。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一点都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那便是柳含烟了。旁边一个药修低声说,柳老爷子的独女,柳家如今唯一的掌门人。
苏时雨望着台上那个柳绿衫的女子,心头微微一动。柳含烟。清明出生,木德之体,东荒药修世家之女。她的木气感应到对方身上也有一股木气,不过和自己的不太一样——柳含烟的木气更外放、更凌厉,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台上展示完毕,柳含烟走下高台。人群渐渐散开,苏时雨也跟着姜土生在药会上走马观花地看了些药材,心中却始终挂念着那株木灵芝。
午后,她独自走到广场东侧一处卖药苗的摊子前。摊上摆着几盆药草幼苗,她蹲下来逐一辨认,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一盆长势极差的幼苗——叶片发黄,茎秆绵软,一看便是灵气不足。
这盆多少?她问摊主。
三文钱,拿走。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不耐烦地摆手,快枯了,养不活的。
苏时雨正要掏钱,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抢先拿起了那盆幼苗。
这盆我要了。
苏时雨抬头,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柳含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那盆枯苗,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她的目光在苏时雨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苏时雨站起身来。
我认识你。柳含烟说,语气直截了当,没有半分拐弯抹角,桃花渡口,让满树桃花一夜盛放的那个姑娘。消息传到药城来了,说是有个能让枯木逢春的少女从西边来的。我父亲听了,还念叨了好几声木德仁心
苏时雨心中一凛。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还快。
这盆苗我比你先看上的。她压下心绪,语气平静地说。她不想和人起冲突,尤其不想在药会上引人注目。可那盆幼苗里还有一丝木气在挣扎,她实在不忍看它枯死在摊上。
先看上的?柳含烟歪了歪头,可我先拿起来的。你若想要,说说你要它做什么。
它灵气不足,根须已衰。我要它,是想试试能不能把根须养回来。
柳含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看那盆枯苗,又看了看苏时雨的掌心——那里隐约泛着一丝极淡的青光,旁人看不见,可她是木德之体,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木气很特别。柳含烟忽然说,语气变了,从挑衅变成了某种认真,别人的木气是往外发的,像树枝往外长。你的木气是往里收的,像树根往土里扎。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时雨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柳含烟手里那盆枯苗,心里那股不忍又翻涌上来。
给我吧。她说。
凭什么?柳含烟把苗往怀里一护,下巴微扬,这盆苗我也想要,我也想看看它的根能不能养回来。你若有本事,咱们换个法子——药会上不是有制药比试吗?比一比,谁赢了苗归谁。
她说话时的样子,不像是在赌一盆枯苗,倒像是在挑一场架。目光灼灼,神采飞扬,整个人像一团刚点着的火,噼啪作响。
苏时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完全不一样。自己像是一棵安安静静的树,而她像一阵风,从哪来不知道,往哪去也不在乎,只管呼呼地吹。
她点了头。不是因为她想赢那盆苗——虽然她确实想要——而是因为这个叫柳含烟的女子,让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警惕,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奇怪的……好奇。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了柳含烟,低声议论着柳家小姐要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比试之类的话。消息像风一样在药会上传开,不一会儿,广场上的人都往这边聚了过来。
姜土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的弟子被一个绿衫女子拉去比试,嘴角微微一动,没有上前阻止。他背着手,目光从柳含烟身上掠过,又落在苏时雨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期许。
他只是轻叹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满场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