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醒来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药庐被烟熏黑的屋梁。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跳动,在她眼底留下一串橘黄色的光点。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冻僵后骤然回温时的那种又麻又疼。浑身上下像被抽去了筋骨,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力。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絮。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灰袍人坐在矮凳上,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木屑落在地上,卷成细细的螺旋。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轮廓硬朗的面孔,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山石。
苏时雨认出了他。是那晚推门进来的人。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先喝水。灰袍人递过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苏时雨接过来喝了两口,水入喉时,她感到一股暖意从胃脘向四肢蔓延。那暖意不同于姜汤的辛辣,而是沉厚的、绵长的,像被日光晒过的泥土。
我叫姜土生。灰袍人说,在你药庐住下了。
苏时雨望向门口,老药童正蹲在灶前熬药,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这人可以信。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混着柴烟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接下来的几日,姜土生没有对苏时雨说太多。他只是每日替她施一次土德之力,稳住她体内翻涌的五行,其余时间便在药庐外的空地上劈柴、扫雪、修补被压塌的屋顶。他话极少,做事却极利落,一柄柴刀在手,劈出来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连柴垛的缝隙都对得匀称。老药童给他腾出一间柴房,他铺了张草席便住下了,连被子都不要,说土德之人以地为床便已足够。
苏时雨几次想问他那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终于等到了,什么叫岁时之人。可每次她开口,姜土生只说三个字:还没到。
直到立春前夜。
* * *
那日傍晚,天色暗得极快。山中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灰锅。北风忽然停了,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连檐下的冰凌都停止了滴水,仿佛万物都在屏息等待什么。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静谧,而是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前的那一瞬死寂。
姜土生站在药庐前的空地上,仰头望天。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进药庐,对苏时雨说:跟我来。
苏时雨跟在他身后,走出药庐。山中的夜冷得刺骨,她裹紧了旧棉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姜土生带她走到药庐后方一块平坦的山石上,山石上积雪已被他提前扫净,露出青灰色的石面。石面上结着一层薄霜,他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才让她坐下。
坐下。他说。
苏时雨盘腿坐下。山石冰凉,寒意透过衣裳渗入骨髓。她不知道姜土生要做什么,但她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某种郑重,比此前任何一天都郑重。
姜土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夜色中,他的面孔像一尊石像。
你知道你为什么生病吗?他问。
苏时雨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老药童说我是妖星降世,镇上的人也这么说。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只知道每次节气变了,我就会犯病。冬至最厉害,夏至好些。
因为你是冬至子时出生的。姜土生说,冬至,天地阴极阳回,一阳初生。你出生的那一刻,天地间第一缕阳气正在冰封之下萌动。你的五脏对应五行,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你天生与天地节气相通,节气的每一次流转都会牵动你的五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不是妖星,也不是凡人。你是岁时之人。千年一遇,应节气而生,命途随二十四气流转。你体内的五行逆乱,是因为你从未学会引导它们。就像一条河被堵住了所有出口,水自然会四处冲撞溃堤。
苏时雨听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落在她心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二十四气?她问。
天地间有二十四道节气之力,从立春到大寒,每年循次流转。姜土生说,岁时之人须走遍二十四气,每一气感应天地之力,引动体内对应的五行,逐一疏通调和。只有二十四气全部走完,五行才能归位,你的病才能断根。
如果走不完呢?
姜土生沉默了。
山风吹过,卷起石面上的几片残雪。远处山谷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冰层开裂。那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了很久,像大地的叹息。
走不完,五脏会在某一次节气交替时彻底碎裂。他说,你撑不过下一个冬至。
苏时雨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二十年。二十年的病痛,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被当作妖物驱逐和恐惧。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痛醒,咬着被褥不敢出声,怕吓到隔壁的老药童。她曾无数次望着药庐外的天空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命该如此,以为天生有病便是天降的惩罚,除了咬牙忍着,再没有别的法子。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妖星,而是因为她生来就是与天地节气相连的人。那些痛苦不是惩罚,是天赋无人引导时的反噬。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冰凉的山石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沉默了很久很久。山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她的旧棉袄猎猎作响,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只是望着那片看不透的黑暗。
二十四气,要多久?她终于问。
一年。姜土生说,一年走遍二十四节气,从立春出发,到大寒归位。
一年。苏时雨重复了一遍。一年走遍天下,历经寒暑,在每一个节气处感应天地之力。这对一个从未离开过大山的女子来说,近乎天方夜谭。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碾过药、缝过衣、握过银针,也在无数个深夜里攥着被褥发抖。她不想再发抖了。
姜土生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宽厚,像一块被风雨磨平的山石,掌心有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这条路凶险万分,但我会在你身边。他说,你信不信我?
苏时雨看着那只手。
风又起了,从山谷中灌上来,带着冰雪融化的气息。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大雪夜,有人把她放在药庐门前,那个不知名的人是否也曾这样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个孩子交给命运。
她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
指尖相触的一刻,她感到一股温厚的力量从他的掌心传来,像春天的泥土捂住了冬天的种子。那力量不烈不猛,却沉稳得令人心安,仿佛脚下的大地正在说:我在,你不必怕。
姜土生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
东方天际,一线微光从厚云的缝隙中渗出。天将亮了,立春将至。
苏时雨感到体内那缕微弱的生机在听到二字时轻轻跳了一下,像冬眠的虫子听到了第一声春雷。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某处,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忽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幕。有人在那里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