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山脚下的陈家村传起来的。
起因是三个上山采野菜的孩童。那日午后日头正好,积雪化了大半,山路上泥泞不堪。三个半大的孩子拎着竹篮,沿着溪涧往上走,想去药庐后山的林子里挖些初春的蕨芽。
他们走到药庐附近时,远远看见药庐后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女子。
苏时雨正在练功。她盘膝坐在青石板上,双目微阖,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那光晕若有若无,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光晕会微微涨缩,像一团柔缓的潮汐。
三个孩子站在树后看了半天。其中最大的是陈家村的放牛娃,十二岁,胆子也最大。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扭头对两个同伴说:你们看,她在发光。
绿色的光。最小的那个孩子缩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放牛娃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地倒吸一口冷气。他看见苏时雨伸出的手指上,一点绿意正沿着指尖向手背蔓延,像一条细小的青蛇在皮肤下爬行。
妖!她是妖!最小的孩子尖叫起来,竹篮摔在地上,蕨芽撒了一地。
苏时雨被这一声惊叫从入定中唤醒。她睁开眼,看见树后探出的三颗脑袋,脸上的惊恐像是见了鬼。她来不及说什么,三个孩子已经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边跑边喊:药庐里的妖女在施法!她身上长绿毛了!
苏时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绿意已经退去了,但孩子们的喊声还在山谷中回荡,被山壁反射得一迭声的响。
她知道,麻烦来了。
流言像蛰伏了一冬的虫子,破土之后便再也压不住。
先是陈家村,然后是隔壁的李家庄,再然后是山下的镇子。三天之内,药庐妖女身上长绿毛的说法传遍了方圆数十里。人们添油加醋,有人说她半夜化作青蛇在山上游荡,有人说她吸了山中草木的精气才能活到现在,还有人说老药童被她蛊惑了心智,才不肯把她赶走。
第四日傍晚,苏时雨站在药庐门口,看见山路上来了一群人。
大约二三十个,都是山下的村民,扛着锄头、扁担、柴刀,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怒。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家村的里正,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手里举着一根缠了红布的桃木棍,据说能辟邪。
周老头!里正站在药庐门前十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扯着嗓子喊,你养的什么妖怪,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东西身上长绿毛,还会发光,这不是妖是什么?
老药童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活了七十多年,在这山里替多少人看过病、接过骨,可此刻面对这群从前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周郎中的村民,他的嘴张了几张,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妖。他终于挤出一句。
不是妖是什么?里正的声音尖了起来,凡人身上会发光吗?凡人身上会长绿毛吗?我陈家村祖祖辈辈住在这山下,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她就是妖星降世,再不赶走,我们全村都要遭殃!
村民们齐声附和,声浪在山谷中轰隆作响。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有人把柴刀在扁担上敲得当啷响。恐惧是最容易传染的东西,二三十个人的恐惧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股蛮横的力量。
苏时雨站在药庐里,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外面的人群。她看见那些面孔,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茫然,有的勉强。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下山帮老药童买盐,路过镇上的晒谷场,几个孩子朝她扔石子,嘴里喊着妖女妖女。一个妇人拉着孩子匆匆走过,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条毒蛇。
二十年了她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此刻看着这群人,她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痛。
老药童还在门口挡着。他一个人挡在二三十个村民面前,拄着拐杖的背影佝偻而倔强。苏时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她从未觉得老药童老过,可此刻他站在那里,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像一棵随时会被风雪压断的老树。
让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药庐深处传来。
不是很大声,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村民们不由自主地闭了嘴,连那个嗓门最大的里正都噎了一下。
姜土生从药庐里走出来。他灰袍芒鞋,步履不疾不徐,可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泥土都微微一沉,像是大地在替他铺垫脚步。
他走到老药童身旁,站定。
他没有看村民们,只是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西斜,残照铺在雪地上,将一切染成昏黄色。山风从谷口灌来,吹得他的灰袍猎猎作响。
她不是妖。他说,和方才老药童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截然不同。老药童说这话时是辩解,他说这话时是陈述,像在说天是蓝的、水是向低处流的,不容置疑。
里正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你又是谁?你凭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脚突然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脚下的土地忽然变得沉重,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地底伸上来,攥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一看,脚下的泥土毫无异样,可他就是迈不动步子,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不止是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似乎在微微颤动,不是地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地底的震颤,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在苏醒,在宣告它的存在。
姜土生收回目光,看向里正。他的眼睛在残阳中泛着一层土黄色的微光,像两块嵌在岩石中的琥珀。
回去吧。他说,她不害人,也不会害人。你们若再来扰她清净,我不介意替这片山土地震一震。
里正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想说什么,可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压迫感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发现脚下的沉重感消失了,回头看了姜土生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恨意。
村民们跟着他退走了,脚步又急又乱,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药庐前重新安静下来。暮色四合,山风呜咽。
苏时雨站在门内,看着人群消失在山路尽头。老药童的拐杖从手中滑落,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丫头……他回头看她,眼眶泛红。
苏时雨摇了摇头,弯腰替他捡起拐杖,塞回他手里。
我没事,周爷爷。她说,声音很平静。
可姜土生看见了她攥在袖中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药庐。苏时雨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药庐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山路。暮色中,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残雪被风卷着打旋。可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些面孔,那些恐惧的、愤怒的、恨意的眼神。
那些眼神告诉她一件事: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人们看见她身上的异象,就会这样看她。
她低下头,走进药庐。经过老药童的柴房时,她放慢了脚步,听见老人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响声里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天夜里,苏时雨没有睡。她坐在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叠好,又把老药童教她辨药时记的笔记整理成一摞,用麻绳扎好放在枕边。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但她知道,药庐已经不安全了。不是对她不安全,是对老药童不安全。那些村民今天被姜土生震退了,可恐惧和恨意只会越压越深,压到一定程度便会反噬。她不能让周爷爷替她承担这些。
窗外月色如霜。远处的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像是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蛰虫已始振,该破土的,终究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