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醒来时,发现姜土生坐在药庐的门坎上,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灰袍上沾了一层薄霜,像是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苏时雨不知道他昨夜看见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师父。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称呼他。姜土生没有正式收徒的仪式,也没有说过你我师徒之类的话。但苏时雨握过他的手,听过他道破天机,便自作主张地改了口。姜土生也没有纠正。
醒了?姜土生回过头,面色如常,仿佛昨夜的凝重只是苏时雨的错觉。今日不出门,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老药童在灶上煮了一锅薯粥,又焙了几块干饼。三人围坐在药庐中央的矮桌旁,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像一团小小的云。
姜土生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目光落在苏时雨身上。
你只知道自己是岁时之人,却还不知道岁元大陆上岁时之力的来龙去脉。他说,今日一并说给你听,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苏时雨放下粥碗,正襟端坐。
天地之间有二十四道节气之力。姜土生说,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此为春之六气;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此为夏之六气;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此为秋之六气;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此为冬之六气。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土黄色痕迹,那痕迹自行蜿蜒,画出一个圆。圆周上均匀分布着二十四个点,每个点旁浮现出一个极小的字,正是二十四节气的名字。
这二十四道节气之力,每年从立春开始,循次流转,到大寒收束,周而复始,不曾有一年断绝。他说,天地万物皆受节气之力驱动。春则草木萌发,夏则万物繁盛,秋则肃杀收敛,冬则蛰藏闭守。农人依节气耕种,猎人依节气出猎,这是凡人能感知到的最浅一层。
苏时雨点头。这些她在山中长大,自然知道。老药童教她辨药时也常讲,什么时候采什么药,全看节气。
但节气之力不止于此。姜土生的声音沉了下来,在凡人感知不到的层面,节气之力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力量。木、火、土、金、水五行,对应春、夏、长夏、秋、冬五季,也对应肝、心、脾、肺、肾五脏。能感应节气之力、借五行修炼的人,世间称为岁时者。
苏时雨微微一怔:岁时者和岁时之人,不一样?
不一样。姜土生说,岁时者是后天修炼而成的修行者,他们选择与自身命格相合的五行之一,借节气之力缓缓修炼,或强体魄,或增寿数,或御外敌。这样的人在岁元大陆上不算多,但各大宗门世家都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
岁时之人则不同。岁时之人是天生的。她不选五行,五行选她。她的五脏同时应五行,天生便能感应所有节气之力,而非只感应其中一两种。这种天赋千年才出一人。
千年?苏时雨的声音轻了。
每逢千年,天地气数到了一个关口,便会降世一位岁时之人。姜土生说,上一任岁时之人,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据说那人走遍二十四气,悟透天地至理,最终将五行归一,化为天地间一缕永恒之气,自此消融于天地之间。
苏时雨沉默了。化为天地间一缕永恒之气,这话说得好听,可翻译过来就是死。走完二十四气,五行归位,然后消融于天地之间。
所有岁时之人都是这个结局?她问。
姜土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土黄色的圆,二十四个节气名字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千年以来,岁时之人的记载断断续续,很多已经湮没不可考。他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岁时之人的使命不是修炼成仙,而是走遍二十四气,在每一气处感应天地之力,疏通体内五行,最终悟透天地至理。至于悟透之后会如何,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消融于天地,也许是另一种存在。
苏时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一点绿意虽然消失了,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深处沉睡。枯木含芽,芽虽小,却已经破壳。
她不是妖星。二十年来,镇上的人叫她妖物,孩童朝她扔石子,连下山买盐都要被指指点点。她从不辩解,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辩解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是岁时之人,是天选之人,千年一遇。
可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轻松多少。天选之人,听上去风光,实际却意味着她要走一条从未有人替她蹚过的路。五行逆乱的痛苦不会因为知道了原因就消失,二十四气的征途也不会因为她愿意走就变得平坦。
师父。她忽然开口,南边出了什么事?
姜土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南边出了事?
昨夜您一直望着南方。苏时雨说,您坐了一整夜没动。我虽然睡着了,但醒来时身上没有昨晚该有的土德余温,说明您昨夜没有替我施术稳脉,而是在做别的事。您是土德之人,除非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让您不得不分神去感应,否则您不会丢下我不管。
姜土生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确认。
你比我预想的敏锐。他说,不错,昨夜南疆有异动。有人在南方以邪火逆行节气,导致多地春行冬令,本该回暖之际却大雪纷飞。
苏时雨的心猛地一沉。
这和……和我有关吗?
姜土生没有说话。药庐里安静得只剩下灶上粥锅咕嘟冒泡的声音。老药童在一旁听着,手里的干饼都忘了咬。
节气之力是天地共有的。姜土生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岁时之人感应节气,是顺应。若有人逆行节气,便是违逆。顺应与违逆之间,会有感应。你是岁时之人,天地节气之力任何异常,你都比旁人更先察觉。
苏时雨想起昨夜梦里冰原上那道裂缝,黑色的水从裂缝中涌出。那不是梦,是感应。
那个人是谁?她问。
姜土生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初春的群山。积雪正在消融,山涧的水声隐隐传来,比冬天时响了许多。东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这是解冻的气息。
还不知道。他说,但能以邪火逆行节气的人,不是寻常之辈。这件事,比你我的预想要复杂得多。
他回头看了苏时雨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你先安心修炼,南疆的事,我来查。
苏时雨点了点头,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深处那颗沉睡的绿芽,似乎在感应到邪火逆行四个字时,微微颤了一下。
窗外东风渐起,檐下的冰凌在风中晃动,融水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密。天地间的冻土正在一层一层地松开,可苏时雨隐隐觉得,冰下涌动的不仅是春水,还有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老药童收拾碗筷时,低声问姜土生:你当真不告诉她?
姜土生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还不是时候。他说,她体内的五行逆乱尚未疏通,现在知道太多,只会乱了心神。
可那道黑色裂纹……
我在看着。姜土生打断了他,声音沉得像石头落入深井,我会看着的。
老药童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从未像此刻这般不安。那个坐在山石上望天的灰袍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可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远处山谷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又一层冰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