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日,天晴了。
久违的日头从云缝中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滴答声此起彼伏,像山中的钟磬。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却是整个冬天都不曾有过的味道。
姜土生在药庐后的空地上扫出一块圆场,搬来一块青石板放在中间,让苏时雨盘膝坐在石板上。
今日立春,天地间木气初动。他说,你试着感受它。
苏时雨闭上眼。她不知道该感受什么。天地间的木气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冷得她直打哆嗦。
别用眼睛找。姜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稳,你的肝应木,木气在春天生发。闭上眼,忘了冷,忘了风,忘了你身上的病。只想着一件事,春天来了,草木要发芽了。
苏时雨试着照做。她想着春天,想着漫山遍野的草木抽出嫩芽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春天了,每年山中的雪化了,第一株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那种嫩绿得几乎透明的颜色,是她在这座孤寂的山中最喜欢的东西。
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用心。姜土生说,不是想,是听。听你身体里的声音。你的肝在跳,跳得和春天一个节奏。找到那个节奏。
苏时雨沉下心。她放弃去想那些画面,转而把注意力收回来,收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感到心跳,一下,一下。她感到血液流动,温热的,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她感到五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那是二十年来折磨她的五行之力。
平日里这些力量是敌人,是痛苦的根源。但此刻她试着不抗拒它们,而是去听。
肝。她把注意力放在肝上。那里有一团青色的气息,像一团纠结的藤蔓,紧紧缠绕着肝经。她试着去触碰它,指尖刚碰到那团气息的边缘,一股剧痛便从肝经炸裂开来,沿着肋骨传遍全身。
她闷哼一声,身子向前一倾,几乎从石板上栽下来。
姜土生的手按上她的后背,一股温厚的土黄色光芒透体而入,稳住她的心脉。那力量像一道堤坝,将溃散的木气挡在肝经之内,不让它冲入心脉伤及根本。
别怕痛。他说,痛就对了。堵了二十年的河道,通开它当然痛。但你不能退,退一步,它就堵得更死。
苏时雨咬紧牙关,重新坐直。她满头冷汗,手指在膝上掐出月牙形的印痕。
她再次将注意力放到肝经上。这一次她有了准备,剧痛来时她没有退缩,而是像姜土生说的那样,去听那个痛。
痛的下面是什么?她仔细感觉。痛是一层壳,硬而脆,像冬天冻住的河面。河面下有水,水在流,流得很慢,但确实在流。
她往更深处探。痛渐渐变了,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一种沉闷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要破壳而出。
找到了。姜土生的声音带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张,别松手,跟着它走。
苏时雨不知道什么叫跟着它走。她只是凭本能行事,把注意力贴在那团膨胀的力量上,不推它,不拉它,只是跟着它。
膨胀。收缩。再膨胀。像心跳,又像呼吸,更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拱动,想要破壳。
突然,那层硬壳裂了。
一股力量从肝经深处涌出,不是暴烈的,而是柔和的,像冰下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汩汩地流淌。那力量是青色的,是春天草木的颜色,是嫩芽破土的颜色。
它顺着肝经向外走,走到指尖。
苏时雨感到指尖一热。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尖上,一点极淡的绿意正在浮现。那绿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滴墨落在水里化开的边缘,若有若无。可它确确实实在那里,在她指尖颤动,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脆弱得一口气就能吹灭,真实得让她不敢呼吸。
枯木含芽。
姜土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点绿意,一言不发。他的手还按在她后背上,掌心的土黄光芒缓缓收敛。他不需要说任何话,因为苏时雨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痛,是因为那一点绿意,她二十年的人生头一次看到了希望。
再试一次。他说。
苏时雨吸了口气,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她知道路在哪了。那团青色的气息还在肝经里翻涌,但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仿佛第一次的疏通已经打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让积压的力量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再次将注意力探入那团气息,这一次痛楚减轻了许多。青色力量顺着经脉流向指尖,那一点绿意亮了一分,又亮了一分。
忽然一阵反噬,木气倒冲,苏时雨只觉五内如焚,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姜土生一把接住她。土黄光芒裹住她的心脉,将倒冲的木气重新压回肝经。苏时雨在他怀中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够了,今日到这里。姜土生将她抱回药庐,放在榻上。老药童慌忙端来热水,姜土生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探了探她的脉象,眉头拧得很紧。
一次就到极限了。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的经脉太脆弱了,被五行冲撞了二十年,像一条千疮百孔的河道。通一点,漏一点,急不得。
老药童端着热水的手在抖:那她……
她没事。姜土生说,她比我想的要强。
他替苏时雨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日光从山脊上滑落。药庐前的老梅树光秃秃地立在残雪中,枝干遒劲如铁。
姜土生看着那棵梅树,忽然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的土黄色光芒从他指尖飞出,没入梅树的根部。那棵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老梅树微微一颤,枝头最低处的一个花苞悄然鼓胀了一分。
苏时雨在昏睡中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和灰沉沉的天。她赤着脚,脚下的冰又冷又硬,冷意从脚心一直冻到心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那一点绿意还在,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冰原的另一端叫她的名字。
时雨。
她循声望去,冰原尽头有一团模糊的光。那光是青色的,温暖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新绿的草叶上。
她想走过去,可脚下的冰太厚了。她迈出一步,冰面便裂开一道缝,缝隙中涌出黑色的水。她退回来,冰面重新合拢。
她又迈出一步,冰面又裂了。黑色的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她退不了,也进不得。那团青色的光在远处安静地等着她,不远不近,不即不离。
苏时雨睁开眼。天亮了。药庐的窗纸被晨光照得透亮,老药童在灶前煮粥,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食指。
那一点绿意不见了。指尖干干净净,和往常一样苍白瘦削。
她攥了攥手指,感到指尖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次浇灌。
它还在。
苏时雨把手指贴在胸口,闭上眼,无声地笑了。
窗外,那棵老梅树的枝头,一夜之间绽出了三五朵白梅。花不大,瓣很薄,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药庐后的山林里,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一阵鸟鸣,清脆婉转,是整个冬天都不曾有过的声音。
春天,真的来了。
可苏时雨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昏迷的那一夜,千里之外的南疆燃起了一场诡异的大火。火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烧了整整一夜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当地的老人们跪在火场边缘浑身发抖,说那不是凡火,是有人在逆天行禁术。
而姜土生站在药庐门口,望着南方天际那抹不正常的暗红色,面色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