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苏时雨回到山神庙。
庙里空了。姜土生不在,石台上留着一盏新灯,灯芯拨得很短,只够烧到午时。灯旁压着一片树叶,叶上用指甲刻了几个字:往北三十里,赤石崖。
她没有耽搁,提步出庙,往北而去。
天还没亮透,可东方的天际已经烧起一片暗红。不是朝霞的红,是邪火的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搁在天边,把云层都烤变了色。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走不多时,苏时雨的后背又湿透了。
三十里山路,她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赤石崖是一面断崖,赭红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崖下有一处天然石洞,洞口被几块巨石半遮半掩。姜土生就坐在洞中一块青石上,面前用碎石摆了一个阵盘。
阵盘上的石子排列不似寻常阵法。苏时雨一眼便看出端倪——那不是用来布阵的,是用来推演的。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被刻在石子的排列之中,木居东方、火居南方、土居中央、金居西方、水居北方,彼此以位置和间距标示生克关系。
来了。姜土生头也不抬,手指拨动中央的土行石子,让它往火行与水行之间移了半寸。
苏时雨在他对面坐下。洞中比外面凉了几分,可溽热仍重,像被一层湿布裹住。
师父昨日说的火极生土,是什么意思?
姜土生这才抬头看她。他目光沉静,像一片被雨水浇透的黄土,密实、厚重、不动声色。
你知道五行相生。他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生之理,不只是理论,是天地运转的根本。火到了极致,烧尽一切可燃之物后,剩下的灰烬与焦土,便是土。这叫火极生土。
苏时雨怔住。她当然知道五行相生,可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
你的水克不住赫连灼的邪火。姜土生直截了当,这不是你的水气不够强,是天地间阳火太盛,你的水气纵然穷尽,也抵不过一个节气之极。大暑之日,阳气烧到尽头,天下之水都在被蒸发。你以一个人的水气去对抗天地之极,不智。
苏时雨沉默。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
但你昨日说,热到极处必有暴雨。姜土生话锋一转,这话也没错。大暑第三候,大雨时行。天地间的水气不会凭空消失,被蒸到天上去的水气会重新落下,化成暴雨。这是物极必反的天道。
所以我的计划没有错。
没有错,但不全。姜土生的手指又拨动了一下阵盘上的石子。中央的土行石子被他移到了水行与火行之间,正好卡在两行之间。
苏时雨盯着那枚石子,心念一动。
师父的意思是……土?
土主承载。姜土生的声音沉沉的,像石磬被敲响后的余音,大地承载烈日,不裂。大地承载暴雨,不垮。土德居中,能承火之烈,亦能蓄水之深。你的水若克不住火,便不要硬克。放开对水气的执念,借土德之力去承载。
可我没有土德。苏时雨说。她是水德之身,冬至出生,经脉中走的是水气。土德是师父的本命,她从无修炼。
姜土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时雨意外的举动——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你有没有土德,试一试便知。
苏时雨迟疑了一瞬,然后也将手伸出去,掌心朝下,覆在姜土生的掌心上方,两掌相距寸许。
一股浑厚的力量从姜土生的掌心升起来。
那力量不像火的热烈,不像水的清冽,不像木的生发,不像金的锐利。它沉默、厚重、无争、无求,像一块从盘古开天以来就横亘在此的黄土。苏时雨的水气在经脉深处感应到这股力量,本能地涌出来相迎——不是对抗,不是融合,而是像溪水流入平原时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
水入土,不争,不逆。水被土承载,土因水而润泽。
苏时雨的手微微发颤。她感受到了什么。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在经脉深处被轻轻推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水气,不是火气,是一股沉稳到近乎沉默的力量。
感受到了?姜土生问。
苏时雨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感受到了。可我不知怎么用它。
不用知道。姜土生收回手,到时候自然会用。土德不是学来的,是悟来的。你身上走过二十四气,五行流转,不是只有水。火气走过你的经脉,木气走过,金气也走过。土气一直在,只是你从未注意过它。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外面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暗红的邪火之光铺满了整个东方天际。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扭曲晃动,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去吧。姜土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记住,火极生土。如果水克不住火,就借土德之力承载。不要执着于水,也不要执着于土。万物到了极致,自然转化。你能悟到这一层,才有与赫连灼一战的资格。
苏时雨站起身,向师父行了一礼。礼很深,腰弯下去时,她闻到地上泥土的气味——干燥、灼热、苦涩,可在那苦涩底下,确实藏着一丝极淡的潮意。
天地在蓄水。暴雨在酝酿。
她走出石洞,站在赤石崖上。南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热浪,也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湿润。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向天地深处。
水气在哪里?
在天上。被邪火蒸上天空的水气在高处冷凝、蓄积、翻涌,化成了云。那些云此刻还是薄薄的一层,被邪火的余威压制着,不敢聚拢。可它们在那里,像千军万马埋伏在山坳里,只等一声号令。
大雨时行。苏时雨喃喃自语。
大暑第三候的物候。天地间水气蓄积到极点,终以暴雨倾泻而下。这不是人力能催动的,是天道。可如果她能借岁时之力去引动这一候的节气,去拨动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她睁开眼,目光穿过南疆的群山,穿过暗红的天幕,望向炎柱峰的方向。
赫连灼还在那里。邪火的暗紫光芒从峰顶直射天穹,像一根烧透的柱子顶住天空。他的笑声隔了百里仍隐约可闻,狂妄、癫烈、不可一世。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灼烧着肺腑。她没有再犹豫,纵身从赤石崖上跃下,向南疾行。
衣袂在热风猎猎翻飞。她的方向是炎柱峰,她的目标是风暴中心。在她身后,赤石崖上的石洞里,姜土生站在洞口,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只是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南方的热浪中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尘土落地:
活着回来。
苏时雨的身影消失在南方的热浪中。姜土生站在洞口,久久未动。风从谷底吹上来,裹着焦土气,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低头看了看石洞中那个碎石摆成的阵盘——中央的土行石子被他移到了水行与火行之间。他弯下腰,把那枚石子轻轻拨回了中央。
土居中央。不偏不倚,不争不夺。
他直起身来,目光望向南方。暗紫色的天幕在热浪后翻涌,炎柱峰的轮廓像一根烧透的铁柱。他的土气在经脉深处沉沉涌动,像大地深处的暗河。他想追上去,可他知道不能。师父追上去,只会成为弟子的软肋。
他转身走回石洞,在青石上坐下。碎石阵盘旁那盏灯的灯芯快要烧尽了,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光,在溽热的空气中倔强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