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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土润溽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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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 分类:武侠 | 字数:32.8万字

第112章 土润溽暑

书名: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字数:2.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7:17:57

邪火蔓延三日。

三日之间,南疆十六镇尽没。不是被烧毁,是被蒸干。赫连灼的邪火不像寻常烈焰那般张扬,它无色无形,像一条无形的巨蟒裹在大地之上,从地底蒸烤,从天穹压迫,从四面八方渗透。

土润溽暑,大暑第二候。大地被邪火浸润,溽热如蒸笼。地面的泥土在正午时分能烫伤赤足的孩童,可到了夜里也不曾凉下来,像一块烧透的砖头,从早到晚散着灼人的余温。

苏时雨走在第三日黄昏的田埂上,脚下的泥土已经裂开了口子,纵横交错,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焦黄的稻秆低垂着头,风一吹便折断落地,碎成粉末。路边的槐树叶子卷成细筒,树干上渗出一层暗褐色的树脂,像干涸的血。

远处有炊烟。不是炊烟,是烟。有人在烧东西。

她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土坡,便看见了镇子。

镇子还在,但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镇口有一口老井,井边围满了人——老人、妇人、孩童,一个挨一个,手里攥着各种能盛水的器皿:陶罐、竹筒、葫芦瓢、豁了口的粗瓷碗。可井里已经没有水了。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底只剩一洼浑浊的泥浆,散发着腐臭气。

一个老妇人跪在井沿上,把半个身子探进去,用一只破碗去刮井底的泥浆。碗沿磕在石头上,碎了。她的手在泥浆里摸索,把泥糊捧出来,凑到嘴边舔。

苏时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婆。她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轻缓,泥浆不能喝,会害了肚子。

老妇人抬头看她。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干渴到了极处的那种呆滞。嘴唇裂成了四五瓣,每一瓣上都结着黑色的血痂。她望着苏时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远方。

雨……什么时候下雨啊……

苏时雨没有回答。她回答不了。

她把水囊里最后半囊水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仰头灌下去,喉结急促地滚动。水囊见底的速度让苏时雨心口一缩。

镇子里的情形更差。街巷两旁躺着人,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没了。一个中年汉子躺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胸口急促起伏,嘴里发出嘶嘶的喘息声。他的妻子坐在一旁,用湿布——不,布已经不湿了——按在他额头上,眼神空洞。一个孩童蜷在她怀中,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圈白泡。

三天了。妇人哑声说,水断了一天一夜。老张家的小孙子,昨夜没了。

苏时雨蹲在汉子面前,伸手探他的脉。脉象虚浮而数,邪火之气已经侵入经脉,将体内水气蒸干殆尽。她以水气渡了一缕过去,汉子喘息稍缓,可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镇上百余口人,她一个人渡不过来。

而且她自己也在耗。

她离开镇子往北走了二十里,在一处半塌的山神庙里找到了姜土生。

师父坐在庙中石台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在溽热中跳了跳,快要灭了。他看上去也不好过——土德虽主承载,可承载太过便如大地被巨石所压,他的脸色灰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苏时雨把南疆各镇的情形说了。她说得平静,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账册。十六镇,断水三日,枯死者过半,老人孩童奄奄一息。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可姜土生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要去。姜土生没有问,说的是陈述句。

我要去。

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姜土生抬起头看她,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一小块暖色。他的目光沉沉的,像厚土覆盖下的暗流。苏时雨知道师父不是在吓她,师父说的是事实。夏至时她勉强能与赫连灼打个平手,此刻赫连灼功力暴增,她正面交锋必败。

可她还是摇头。

如果我不出战,会有更多人死。她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拔不出来。师父,我已经看见了。井底刮泥浆喝的老人,嘴唇裂出血痂的孩童,躺在石阶上喘息的中年人。他们的死不会轰轰烈烈,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灭了,像灯油耗干的油灯。

姜土生沉默了很久。庙外的夜风带着焦土气吹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欲坠。

你打得过吗?他问。

打不过。

那去了又能如何?

苏时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火苗只剩一粒豆大的光,在溽热的空气中倔强地跳动。

有些事比活命更重要。她说。

姜土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走到苏时雨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粗糙而温厚,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拦不住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土底下的回声,可你去之前,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苏时雨抬头看他。

姜土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个远行者的面孔。然后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现在想的是以水克火。他说,这没错。水克火,天经地义。可赫连灼的邪火已经强到了这步田地,你的水气硬碰硬,只怕克不住。

我知道。

知道还去?

不去就是等死。苏时雨说,去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天地之大,总有我还没想到的法子。

姜土生又沉默了。灯火终于灭了一盏,庙中暗了几分。暗色中他的面孔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外面暗红天光的微光。

你想到了什么?他终于问。

苏时雨望向庙外的天。暗紫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月,只有邪火蒸起的暗红云层在缓缓翻涌。她看了很久。

大暑虽热,她缓缓说,但物极必反。天地间的水气已经在蓄积了。我感应到了——南风里有潮气,地脉深处有水脉在涌动。热到极处,必有暴雨。

姜土生的眼睛微微一亮。

你要引动暴雨?

我要借天地之势。苏时雨说,水克火,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水。是天地之水。

姜土生的目光变了,从忧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审视、思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说,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这一步,我不阻你。但你记住一句话。

苏时雨等着。

火极生土。

这三个字落在溽热的夜风里,像石头落入深潭。

苏时雨愣了一下,正要细问,姜土生却已经转身走向庙门。他的背影在暗红天光中显得格外沉厚,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去之前好好歇一夜。他头也不回地说,明日再来找我,我把话跟你说清楚。

苏时雨望着师父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师父好像还有什么没说,像是知道一些她尚不知道的事。

庙外的夜风又吹了一阵,干热,焦苦,裹着远处什么地方燃起的火气。可苏时雨分明在那焦苦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潮意。

暴雨,真的在酝酿吗?

庙外的虫鸣忽然停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停顿极短,像乐曲中一个不经意的休止。苏时雨的水气在那一瞬微微波动了一下——她感应到了什么。不是水气,是气机的流转在暗处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焦苦的夜风里,那丝潮意比片刻之前浓了一分。

只一分。可对于在干渴中等了三日的大地来说,那一分潮意像黑暗中划过的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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