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序的剑极快。
快到苏时雨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蟒蛇的要害处就多了一道口子。鲜血飙射出来,溅在雾气中,化作一蓬暗红色的水雾。蟒蛇吃痛暴怒,甩头朝沈霜序扑去,巨口张开,毒牙带着腐臭的风压当面砸下。
沈霜序侧身一闪,窄剑横切,在蟒蛇的下颚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他的身法轻灵如风,脚尖点在泥水面上,借力飘退三丈,衣袍翻飞间没有沾上一星泥点。那姿态像一柄出鞘的剑,锋锐、冷冽、不染尘埃。
你——苏时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沈霜序已经第二次出手了。
剑气横贯雾中,金色的光芒劈开浓雾,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昏暗的沼泽。蟒蛇的头颅被迫偏转,金气切在它的左眼上,竖瞳迸裂,透明的液体混着鲜血淌下来。蟒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体剧烈扭曲,搅得泥水翻涌。
别发呆。沈霜序的声音冷而淡,像冬天的风吹过铁器,蟒蛇退路在水下暗河,我去断了它。你和那个木丫头从两侧夹击,别让它钻进水里。
苏时雨来不及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无暇追问他的来意。蟒蛇受了重伤却更加疯狂,身体如鞭横扫,将周围的枯芦苇连根拔起,泥水四溅。她催动水火两气,在右手凝成一枚光球,瞄准蟒蛇腹部的旧伤掷了出去。
光球击中裂开的鳞片,冰火之力灌入伤口。蟒蛇的身躯猛地痉挛了一下,动作滞了一瞬。柳含烟从泥水中爬起来,捡回藤鞭,青色的木气藤蔓再次甩出,缠住蟒蛇的尾部。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没有死拽,而是将藤蔓缠在旁边一截粗大的朽木上,借朽木的重量锚住蟒蛇的尾巴。
三人合围之势已成。
沈霜序跃向水面。他的轻功极为出色,脚尖在水面的浮萍上点了一下,整个人便凌空而起。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金气如匹练般垂落,斩入蟒蛇身后的水面。暗河的入口被金气封住,水流在金气面前被切割成两半,露出底下幽暗的河洞。
蟒蛇感觉到退路被断,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嘶。它的身躯猛然膨胀,鳞片竖起,缝隙间的黄色黏液大量涌出,在泥水面上蔓延开来。那黏液碰到什么就腐蚀什么,泥岸嗤嗤作响,枯芦苇瞬间化为黑水。
小心毒液!苏时雨喝道。她以水气在三人周围凝成一层穹顶,将溅起的毒液挡在外面。毒液落在水膜上嗤嗤冒烟,水膜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她咬牙维持,经脉中的水气急速消耗。
沈霜序从空中落下,剑尖点在蟒蛇的脊背上,借力再起。金气沿着鳞片缝隙渗入,在蟒蛇体内炸开。蟒蛇的脊背拱起又塌下,发出闷响。它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可仍然在拼命挣扎,巨尾横扫,将柳含烟锚在朽木上的藤蔓扯断了两根。
苏时雨看准时机。她将体内剩余的水火两气全部推向掌心,凝成一枚比先前大两倍的光球。光球极不稳定,表面的冰晶和火焰不断碰撞,发出噼啪的爆响。她知道这一击之后自己会力竭,可已经顾不上了。
光球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钻入蟒蛇腹部被沈霜序剑气劈开的伤口。冰火之力在蟒蛇体内同时爆发,寒气冻结了它的血液,火焰灼烧了它的内脏。蟒蛇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缓缓倒下,砸在泥水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沼泽安静了下来。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毒沼。浓雾在夜色中变得更加诡谲,隐隐透出点点微光。那微光起初只有三五点,很快便蔓延开来,成百上千点荧光在雾中飘浮起伏,明明灭灭,像无数盏被风吹动的小灯笼。
流萤。
伏天的流萤在沼泽中格外密集。它们的荧光是冷绿色的,映在泥水面上,映在三人疲惫的脸上,映在蟒蛇庞大的尸身上。明明灭灭之间,整个沼泽像一片沉入水底的星空。
苏时雨靠在一截朽木上,大口喘着粗气。她的水火两气几乎耗尽,经脉空荡荡的,像被掏干了水的河床。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被赫连灼邪火灼过的疤痕在萤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柳含烟瘫坐在泥地上,藤鞭搁在膝上,双手不停地颤抖。她的木气也见了底,脸色比苏时雨还白。可她还是挤出一个虚弱的笑:时雨姐姐,我们赢了。
沈霜序站在不远处,窄剑上的血迹已经被他用一块白布擦净。他将剑归鞘,目光扫过苏时雨手中的寒心莲,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像确认一件公事。
你怎么在这里?苏时雨问。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沈霜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流萤,沉默了片刻。萤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睛在暗色中看不清颜色,但苏时雨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他从不肯表露的东西。
北境有消息传来说赫连灼残党南下追杀你。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我顺路经过,听到毒沼中有打斗声,进来看看。
千里迢迢从北境赶到南疆,说是顺路。苏时雨看着他袍角上沾的泥点和被荆棘划破的袖口,没有戳破。从北境到南疆,横跨半个岁元大陆,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不欠人情。沈霜序忽然补了一句,声音更淡了,只是顺手。
苏时雨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寒心莲,花瓣上那缕淡蓝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清冷。她将寒心莲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那半片莲叶和帛图。
多谢。她说。不谢他的剑,谢他千里赶来。
沈霜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转过头去,望向别处。流萤在他身周飘浮,冷绿色的光映着他白色的衣袍,像一场无声的雪。
三人没有在沼泽中过夜。苏时雨还撑得住,柳含烟却已经快要站不起来了。沈霜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单手将柳含烟架在肩上,向沼泽外走去。柳含烟惊了一声,想要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出奇,纹丝不动。
别动。沈霜序头也不回,省点力气走路。
柳含烟看了苏时雨一眼,表情复杂。苏时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话。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向沼泽外走去。流萤在身后明灭,像一串被拉长的回忆。沼泽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虫鸣渐歇,只有泥水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走到沼泽边缘时,天际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苏时雨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毒沼,浓雾在晨光中渐渐消散,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水面和枯死的芦苇。那片沼泽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所有秘密都攥在掌心里。
她转过身来,大步向前走去。寒心莲贴在胸口,冰凉的药性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回去的路还有百里。而百里之外,姜土生正在等她。
还有陆青阳。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扩散开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地拖在沼泽边缘的泥地上。苏时雨走了几步,忽然感到怀中的寒心莲微微一震,那缕淡蓝色的光晕透过衣料渗出来,在她胸口映出一小片幽蓝。她低头看了一眼,莲瓣完好无损,只是药气似乎在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律动,像一颗安静的心在呼吸。
它在呼应什么。苏时雨不知道。她只是感到那缕凉意顺着胸口往经脉里渗,所过之处,干涸的水气被微微润泽了一丝。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一口井,虽然还不能解渴,可至少知道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