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雾气反而更浓了。
苏时雨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晨光，而是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露水凝结在睫毛上，眨眼时微凉。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昨夜靠在石碑上睡了大半夜，后背的骨头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又酸又疼。
柳含烟已经醒了，正在检查背囊里的药粉。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精神还算充沛。见苏时雨醒来，她递过来一竹筒水。喝点水，吃块干粮。进去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苏时雨接过来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竹筒的清苦味。她啃了半块干饼，没有味口，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吃完之后她站起身来，催动水气在体表重新凝成水膜，又帮柳含烟补充了木气护罩。
走吧。
两人踏入浓雾之中。
雾里的能见度不足三尺，苏时雨完全依靠水气探路。水气的触须向前延伸，在浓雾中摸索着前进。沼泽的地面变得更加泥泞，淤泥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才能迈下一步。暗河在脚下纵横交错，水气感应到的热源越来越多，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火网铺在地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时雨忽然停住了脚步。
水气探到了什么。
前方的浓雾中，有一团巨大的生命气息在缓缓波动。那气息沉闷、古老，像一座沉睡的山丘。它的范围极大，水气触到它的边缘时，像碰到了一堵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墙壁。那墙壁微微起伏，一起一伏，是呼吸的节奏。
它在前方三十丈。苏时雨压低声音，不动，应该在休眠。
柳含烟的呼吸屏住了。她攥紧手中的藤鞭，指节发白。
苏时雨没有绕路。帛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寒心莲就在最深处，而守护兽盘踞在最深处。要拿到寒心莲，就必须从它身边过去。她调整了水气探路的范围，将触须收得更细更密，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从守护兽的气息边缘绕过去，向更深处探去。
忽然，水气触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冰凉、纯净、清冽，像一滴雪水落入滚烫的泥沼。它与周围的腐臭热毒格格不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误入了这里。苏时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是寒心莲。
她拉着柳含烟绕过守护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向那股清冽的气息靠近。浓雾渐渐变薄，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水面。水面黑沉沉的，平静如镜，映着头顶浓雾的灰白色。
水面的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株莲。
那莲生在一截露出水面的朽木桩上，根系扎入朽木深处，汲取着朽木中残存的养分。莲叶只有三片，碧绿如翠，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在雾气中泛着微光。莲花只开了一朵，花瓣洁白如雪，层层舒展，花心透出一缕淡蓝色的光晕。
寒心莲。
它开在污泥之中，却清冷如月。那股冰凉纯净的气息就是从花瓣中散发出来的，像一缕无形的月光，将周围的瘴气逼退了数尺。在这片腐臭蒸腾的毒沼深处，它是一个奇迹。
苏时雨蹲在水面边缘，不敢靠得太近。她以水气小心翼翼地探向寒心莲，感受着花瓣中药性的波动。那药性极寒极纯，碰触到的瞬间，她的水气都被冻得凝滞了一瞬。
不能硬采。她低声对柳含烟说，药性太寒，直接摘取会伤到花中的火种。得用水气包裹住花瓣，隔绝寒气外泄，再从根部切断。
柳含烟点了点头，退后两步，举着藤鞭警惕地望着四周。她的木气在空气中铺开，形成一张感知网，监控着方圆十丈内的任何动静。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水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只透明的手，缓缓伸向寒心莲。水手包裹住莲花的花萼，小心翼翼地将寒气封在花瓣内部。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一件事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水手即将触到花萼根部的瞬间，水面炸开了。
巨蟒从水中暴起，没有半点预兆。
它的身躯粗如水桶，长达数丈，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间渗出黏稠的黄色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毒腥味。它的头部扁平如铲，两只竖瞳赤红如血，信子吐出时有半臂长，分叉的末端滴着毒液。
蟒蛇的头颅从水面升起，带起一大片黑色的水花。它的动作极快，远超苏时雨的预料。巨大的头颅带着风声砸向苏时雨所在的位置，速度快得在雾中拉出一道残影。
苏时雨向侧方翻滚，堪堪避过。蟒蛇的头颅砸在泥岸上，泥土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她翻身站起，水气和火气同时涌出，在掌心凝成一枚旋转的光球。
含烟，缠住它的尾巴！她喝道。
柳含烟反应极快。藤鞭甩出去，青色的木气化作数条藤蔓，缠向蟒蛇的尾部。藤蔓缠绕上蟒蛇的身躯，木气渗入鳞片之间，试图固定它的行动。可蟒蛇的力量太大了，它一甩尾巴，藤蔓绷得笔直，柳含烟被拽得向前滑了两步，脚下的泥岸被犁出两道深沟。
它力气太大了！柳含烟咬牙喊道，双手死死攥住藤鞭，双脚在泥地里使劲蹬着。
苏时雨没有犹豫。她将光球掷向蟒蛇的头部。水火光球在蟒蛇面前炸开，冰屑和火星同时迸射。蟒蛇的竖瞳被冰屑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头颅猛然后仰。可它的鳞片太厚了，火星只能在鳞片上留下几个焦黑的点，根本伤不到皮肉。
蟒蛇暴怒了。它甩开尾巴上的藤蔓，整条身躯从水中翻涌而出，像一座移动的山丘。它张开巨口，两根毒牙寒光闪烁，一股黄色的毒雾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苏时雨以水气凝成屏障挡住毒雾，同时催动火气在屏障外裹了一层火焰。水火相济，毒雾碰到火焰被烧去大半，剩余的被水气化解。可这一挡耗去了她大量真气，经脉中的水火两气开始不稳，翻涌碰撞，搅得她胸口一阵绞痛。
不能拖。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蟒蛇的体力远在她之上，拖下去她必败无疑。
她改变了策略。不再正面硬抗，而是以水气在脚下凝冰，踩着冰面快速移动，绕着蟒蛇游走。水火光球不再掷向蟒蛇的头部，而是瞄准它的腹部。那里的鳞片较薄，是防守的薄弱处。
第一枚光球击中蟒蛇腹部，鳞片被冰火交加的力量震裂了两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蟒蛇吃痛，身体猛地蜷缩。柳含烟抓住这个间隙，藤鞭再次甩出，木气化作藤蔓缠住蟒蛇蜷缩后的身躯，将它暂时束缚。
苏时雨冲向寒心莲。水手重新凝成，这一次她不再犹豫，水气包裹住花萼根部，猛然一切。莲花从朽木上脱落，冰凉的药性透过水膜渗入掌心，冻得她整条手臂都发麻。
她拿到了。
身后传来蟒蛇挣脱藤蔓的巨响。柳含烟被反震得倒飞出去，跌在泥水里，藤鞭脱手。蟒蛇转过巨大的头颅，竖瞳死死盯着苏时雨手中的寒心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它朝她扑过来了。
苏时雨握着寒心莲向后退去，水气在身前层层叠叠地凝成屏障，一道接一道。可蟒蛇的冲击力太大，第一道屏障碎裂，第二道屏障碎裂，第三道屏障也出现了裂纹。
她退到了水面的边缘，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浓雾中破空而来。
那剑气冷冽如霜，带着金铁交鸣的嗡响，精准地斩在蟒蛇的头颅与身躯交界的要害处。鳞片在金气面前如同纸糊，剑气切入半寸，鲜血飙射而出。
蟒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躯猛然后仰。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浓雾中走出，白衣如雪，手中一柄窄剑泛着冷冽的银光。
沈霜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