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沼比苏时雨想象中更可怕。
她们走了两天,第二天午后抵达毒沼边缘时,梅雨季的最后一阵雨刚刚停歇。天空中乌云低垂,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云缝里偶尔漏下一线灼白的阳光,照在沼泽上蒸腾起一蓬蓬黄绿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散,沉甸甸地趴在水面上,像一层腐烂的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柳含烟从背囊里取出两块浸过药汁的布巾,递了一块给苏时雨。蒙住口鼻,瘴气入肺就麻烦了。她自己先蒙上了,声音透过布巾变得闷闷的。
苏时雨接过布巾蒙在脸上。药汁的味道苦涩辛辣,冲得她鼻子一酸,但总比那股腐臭味好受。她催动水气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又让柳含烟催动木气覆盖上来。木气青莹莹的,笼在两人身上像一件透明的纱衣,将瘴气隔绝在外。
走吧。苏时雨说。
她踏入沼泽的第一步,脚就陷了下去。淤泥没过脚踝,黏稠冰凉,像无数只手在底下拽着她的脚往下拉。她以水气探路,感知脚下淤泥的深浅和暗流的走向。水气像无数根细小的触须伸入泥中,将地下的情形像一幅画一样铺展在她脑海里。
暗河。
帛图上画的那五条暗河,她能感应到其中一条就在脚下三尺处流过。暗河的水是温的,带着火毒的热度,在冰凉的淤泥下无声流淌,像一条潜伏的火蛇。她避开暗河上方的薄弱地带,踩着较硬的泥脊向前移动。
柳含烟跟在她身后,每走一步都催动木气将脚下的淤泥稍微固化,踩出一个个不太结实的泥墩子。她的额角很快就渗出了汗珠,木气驱瘴比她想象中更耗精力。
时雨姐姐,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柳含烟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嫌弃,我感觉自己在走一条烂泥做的路,每一步都在跟泥巴拔河。
苏时雨没有回话。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水气探路上,不敢有丝毫分心。沼泽的地形在不断变化,刚才还是硬泥脊的地方,下一刻就可能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水气探到前方两丈处有一个空洞,淤泥底下是空的,下面是一条暗河的支流。她绕开那个位置,拐向右侧一片长着枯死芦苇的浅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沼泽越来越深,雾气越来越浓。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一丈,四周一片灰蒙蒙的黄绿色,分不清方向。苏时雨取出帛图对照,她们已经走过了第一道暗河,正在向图上标注的红圈方向前进。按照前人的记录,走到红圈处大约需要半天,可实际走起来比预想的慢得多。
毒虫开始出现了。
先是一条拇指粗的水蛭从淤泥中弹射出来,粘在柳含烟的小腿上。柳含烟尖叫一声,一掌拍下去,木气将水蛭震成两截,断了的半截还在地上扭动。苏时雨回头看了她一眼,柳含烟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场面。
可小场面很快就变成了大场面。
枯芦苇丛中忽然窜出一条手臂长的蜈蚣,通体漆黑,百足如钩,朝苏时雨的面门扑来。苏时雨抬手一掌,水气凝成冰刃横切过去,将蜈蚣斩成两段。蜈蚣的体液溅出来,落在水膜上嗤嗤作响,竟然是强酸。
别碰它们的血。苏时雨低声说,有毒。
柳含烟的脸色发白,但她没有退缩。木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根青色的藤鞭,抽打着靠近的毒虫。她的手法不算精妙,但胜在力道足、速度快,一鞭子下去能把毒蜈蚣抽飞出去。
两人互相配合着向前推进。苏时雨在前探路杀虫,柳含烟在后驱瘴护后。伏天的酷暑让沼泽里的腐气蒸腾得更烈,即使有木气护体,两人还是时不时感到一阵眩晕。柳含烟解开了领口,闷热让她脸颊绯红,像被蒸过一样。
姜前辈说得没错,柳含烟一边抽飞一只毒蛙一边喘着气说,这地方木气克瘴是克瘴,可消耗太大了。我感觉自己在拿命换路。
黄昏时分,她们终于走到了帛图上标注红圈的位置。
那是一片略高的泥台,周围长着几丛半死不活的灌木。泥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面已经被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用刀刻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中匆匆留下的。
苏时雨蹲下来辨认碑上的字。柳含烟举着一团木气凝成的萤光在旁边照着,青莹莹的光映在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刻痕渐渐清晰起来。
入沼第三日。瘴气益浓,木气将竭。前方有巨蟒气息,不敢深入。
闻到莲香了,白色的光在雾里。寒心莲应当就在前方不远。
可惜我走不动了。腿中毒,开始发麻。留给后来者:莲在深处,蟒在莲旁。我没有遗憾。
碑文到此为止。最后一行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最后的力气。
苏时雨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了很久。她能感觉到刻字之人在写下最后一行时手指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释然。他知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可他没有后悔。他把自己的发现刻在石碑上,留给后来的人。
石碑旁边,有一具遗骸。
骸骨半埋在淤泥中,只有上半身露出来。骨骼保存得还算完整,衣服早已腐烂殆尽,只剩几缕褐色的纤维挂在骨架上。遗骸的右手骨紧紧握着什么,指骨蜷曲,攥得极紧,像是死前最后一刻都不肯松手。
苏时雨小心翼翼地掰开指骨。手骨中握着半片叶子,叶片虽然干枯发黄,但形状清晰可辨。那是一片莲叶,圆形,叶脉如掌纹般细密,边缘微微上卷。
莲叶。
是寒心莲的叶子。柳含烟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变得凝重,莲叶能保存这么久不腐,说明寒心莲的药性极强。这人生前一定见过寒心莲,甚至采到了叶子,只是没能活着带出去。
苏时雨将半片莲叶收入怀中,和帛图贴在一起。她站起身来,望向前方。雾气更浓了,浓得像一堵墙,将前方的路完全遮住。雾中隐隐有一种气息在波动,沉闷、古老、危险。
那是巨蟒的气息。
明天一早进去。苏时雨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去面对一头能杀死五德修士的凶兽。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她在遗骸旁蹲下来,用木气在泥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将露出的骸骨重新掩埋。
前辈,她轻声说,你留下的路,我们会走完的。
夜幕降临,毒沼中的虫鸣此起彼伏,像一首诡异而冗长的安魂曲。苏时雨靠在石碑旁,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水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一天的消耗。她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衫摸到那半片莲叶和帛图的轮廓。
前方雾气最浓处,那道沉闷的气息仍然在波动。偶尔,雾中会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闷雷。
那是守护兽的呼吸。
苏时雨靠在石碑上,感受着那道沉闷的气息在雾中缓缓波动。那呼吸有节律,像潮汐,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地底深处的闷响。她闭上眼,把水气探出去试探,刚触到雾气最浓处的边缘便被一股蛮力弹了回来——那巨蟒的感知范围远比她预想的广,它在沉睡,却并非毫无防备。
柳含烟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她的木气在睡梦中仍然微弱地运转着,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维持着两人周身薄薄的驱瘴屏障。苏时雨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越过石碑,投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