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土生找到苏时雨的时候,她正靠在断墙下闭目调息。水气在经脉中缓缓修复着内伤,速度很慢,像一条细流在干涸的河道里艰难前行。她睁开眼,看见师父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灰袍翻飞,步履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不,不是跟着,是被他半架着。那人裹一件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形却纤细灵动,走路时脚尖先落地,像一只在林间穿行的雀鸟。
含烟?苏时雨一下子站了起来,经脉中未平的水气差点走偏。
青色斗篷的兜帽被掀开,露出柳含烟的脸。她的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倦色,嘴角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时雨姐姐!她扑过来,一把抱住苏时雨的胳膊,我听说南疆出了事,日夜兼程赶来的。路上碰到姜前辈,他说你需要帮手,我就跟着来了。
苏时雨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拍了拍柳含烟的手背,没有说话。有些话不必说,一个拥抱就够了。
姜土生没有寒暄,直接在苏时雨对面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只灰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味药材和一套银针。他的动作利落而专注,像一匹老马回到了熟悉的槽前。
我方才以土气探过青阳的伤。他说,一边将银针在烛火上烤过,火气反噬不是外伤,是内伤。伤在火脉根基。
苏时雨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知道火脉根基意味着什么。那是火德修士的根本,就像一棵树的根。根断了,树还能靠残留的水分活一阵子,可终究会枯。陆青阳的火脉根基被赫连灼的邪火烧穿,姜土生用土气勉强黏合了断裂的经脉,可根基的损伤不是黏合能解决的。
寻常手段治不了。姜土生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火气反噬伤的是根基中的火种。火种将灭,得有一味极寒之物去压住反噬的余焰,同时滋养受损的火脉,让火种重新稳住。
什么药?
寒心莲。
这三个字从姜土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夜风似乎都静了一瞬。柳含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松开苏时雨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骇。
寒心莲?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姜前辈,那东西长在毒沼深处,南疆最大的毒沼就在百里之外。那地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连五德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我知道。姜土生说。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时雨的肩头,望向南方。夜色深沉,南方的天际线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笼罩着,不是朝霞,是毒沼常年蒸腾的瘴气在夜空中反射的微光。
寒心莲生于毒沼最深处,喜阴寒,畏燥热。它的花瓣能压制火气反噬的余焰,莲藕能滋养受损的火脉。但这东西极为罕见,百年未必一遇,而且毒沼深处的守护凶兽极难对付。采摘寒心莲,九死一生。
苏时雨站起身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她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方才靠在断墙下调息的那个疲惫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磨砺过后的清明。
我去。她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落在砧板上。
柳含烟急了:时雨姐姐,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那毒沼——
含烟。苏时雨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一笑里有疲倦,有温柔,还有一种让柳含烟说不出话来的力量,他在里面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我没有时间等,也没有资格等。
柳含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认识苏时雨两年多了,从清明时节在药田里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一种旁人看不见的倔强。那种倔强不是嘴硬,不是逞强,而是把所有的脆弱都压在最深处,只拿出一副平静的面孔对着世界。你推不动她,也劝不动她。
带上含烟。姜土生忽然说。
苏时雨愣了一下:师父,含烟的修为——
木气克制毒沼瘴气。姜土生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毒沼中的瘴气属火毒,木能生火不假,但木亦能克土。瘴气的根在腐土,木气可以化解腐土之毒。你一个人去,水气能探路却不能驱瘴,进了毒沼深处,还没找到寒心莲,先被瘴气毒倒了。带上含烟,她负责驱瘴,你负责探路和战斗,两人配合才有活着出来的可能。
苏时雨看向柳含烟。柳含烟挺了挺胸,下巴一扬: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苏时雨想起了清明时节的药田。那时候柳含烟也是这样,拍着胸脯说要跟她一起走,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刚被春雨洗过的叶子。
苏时雨点了点头。
姜土生从灰布包裹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递给苏时雨。瓶身冰凉,握在手里像攥着一团雪。
这是土凝丸,我以土德炼了三日。若在毒沼中遇到不支之时,含一枚在舌下,能暂时护住心脉不被瘴毒侵染。但只有三粒,省着用。
他又取出一卷泛黄的帛图,展开来,上面画着南疆毒沼的地形。沼泽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手掌,五条暗河从掌心延伸出去,指向不同的方向。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前人探索毒沼的所见所闻。
这是三十年前一位药修留下的。他进毒沼找寒心莲,没能活着出来,但他把沿途所见刻在了一块石碑上,被人发现后誊录成图。姜土生指着帛图上一个标注着红圈的位置,他最后一次刻字在这里,距毒沼最深处还有半日路程。他写道:闻到莲香了,白色的光在雾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时雨把帛图收好,贴身放在怀里。瓷瓶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经脉,让翻涌的水火两气都安静了几分。
柳含烟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几包解毒的药粉和一卷绷带塞进背囊里。她的动作很快,却偶尔停下来看苏时雨一眼,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苏时雨说,毒沼在南方百里,快的话两天能到。
姜土生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灰土,望着南方那片暗红色的光晕。
我在这里守着青阳。他说,你们去吧。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寒心莲再珍贵,也不值你们的命。
苏时雨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他要是醒了……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要是醒了,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他没事?告诉她别担心?还是告诉她,他替她挡的那一刀,值不值得?
他要是醒了,姜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如大地,我会告诉他,你去找治他的药了。他会骂你傻,然后等你回来。
苏时雨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再说话,迈步走进了夜色中。柳含烟跟在她身后,背囊在肩上轻轻晃动,发出药粉包窸窣的声响。
暑气初盛的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不知是雷声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