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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伏天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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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 分类:武侠 | 字数:32.8万字

第110章 伏天将至

书名:岁时歌 作者:山里的中学生 字数:2.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7:17:57

苏时雨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她坐在竹榻边,听陆青阳的呼吸。那呼吸比半个月前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游丝,有了些实实在在的起伏,像风箱被缓缓拉动。可每一声呼气末尾都带着一丝极轻的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松开。那是火脉根基受损后留下的余韵,养不好的话,这丝颤会跟他一辈子。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痕。南疆的夏夜蒸笼似的闷热,可她不觉得热。她的手搁在膝上,掌心攥着那枚玉佩,白玉上的小鹿在暗处看不清眉眼,只摸得到鹿角那道裂纹。

明天一早,她就要走了。

去哪里,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赫连灼的残党已经开始渗透南疆,先是三个人,后来是六个,再后来会更多。她留在这里,就是把战火引到陆青阳身边。他功力大损,经脉寸断后勉强被姜土生的土德黏合,半年之内不能动用火气,不能与人交手,不能情绪波动过大。他现在比一个普通人还脆弱。

而她留在他身边,恰恰是最大的威胁。

赫连灼要的人是她。只要她在,赫连灼的人就会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扑过来。她不能让陆青阳变成挡在狼群前面的篱笆。篱笆再厚,也挡不住饿疯了的狼。

她得走。走到狼群追不到他的地方去。

天还没亮,她去了偏房。

偏房里的药炉已经熄了,药渣被柳含烟清理干净,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寒心莲的清冽气息。那气息是半个月前她从北境万年冰窟里带回来的。寒心莲的药力已经把陆青阳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可火脉根基的修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陆青阳躺在榻上,面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有了一层极淡的血色,像冬天的枯枝下透出的一丝春意。他的呼吸均匀了,眉头不再紧皱,嘴角甚至微微松弛着,像是做了一个不坏的梦。

苏时雨在榻边跪坐下来。

她没有握他的手。她怕一握就舍不得松开。

她只是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高鼻深目,是南疆人特有的骨相。他的眉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火光里,笑得张扬跋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如今那团火被邪火烧断了根基,只剩灰烬下一粒将熄未熄的火种。

可火种还在。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是温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让人心慌的温度。那一点温热从指尖传上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暖到心口。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俯下身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她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的那一刻,她感到他的皮肤微微颤了一下。不是醒了的颤,是梦中的颤,像风拂过湖面。

等我回来。她说。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坠入深井。

她直起身来,看了他最后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安静,柔和,像一幅画。她把那幅画刻进心里,刻得很深,深到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偏房。

院子里,姜土生已经等着了。

师父背着手站在老榕树下,灰布袍子上沾着清晨的露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心疼,有担忧,有理解,也有一种老农看着种子终于拱出土层时的欣慰。

含烟在后院,一会儿过来照料他。姜土生说,你放心走。他这边有我。

苏时雨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去吧。姜土生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粗糙温厚,带着泥土气,拍在她肩上不重不轻,像大地在轻轻叩一扇门。

苏时雨向师父行了一礼。深深的一礼,腰弯得很低,停了很久才直起来。

她转身往院门走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清晨的露水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她停住了。

陆青阳撑着门框站在偏房门口。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衣襟敞着,露出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的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发青,嘴唇干裂,像被日头晒了太久的泥地。他的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腿在微微发颤——从偏房到门口不过十几步,对他来说却像走了千里。

他醒过来说不清几回了,每次都只有片刻的清明。可这一次他站起来了。撑着病体,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苏时雨没有回头。她听到了他的喘息,听到了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又站稳的声音,听到了他的衣袍在晨风中翻动的窸窣。她的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发颤。

她想回头。她太想回头了。可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保重。

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像两粒石子从山崖上滚落。不多不少,没有多余的话。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

苏时雨点了点头。

没有回头。

她迈出了院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门外是南疆清晨的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东方的天际透出一抹暗红。小暑过去了,伏天将至。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就要来了。

她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时,终于停住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脸。

手背上湿了。

不是露水。

她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镇子,面朝南方荒原。晨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湿痕吹干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松开了攥在手里的玉佩。不,她没有松开。她把玉佩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南方的天际。荒原的尽头,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暗红,像一道将燃未燃的火。赫连灼在那里,在积蓄,在酝酿,在等。

伏天将至。最艰难的时刻就要来了。

可她不再畏惧。

她有必须守护的人。她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她的怀里贴着一枚玉佩,那枚玉佩连着一个人的命。她身后有一间偏房,偏房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回来。

她迈开步子,向南走去。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也稳了几分。身后的镇子在晨雾中渐渐远了,炊烟升起来,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封无声的信。

前方的路上,伏天的热浪正从地平线上涌来,像一场无声的潮。

她走过一片被邪火烧焦的田地,焦黑的稻茬从龟裂的泥土里戳出来,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田埂边的老槐也枯了半边,活的那半边还挂着几串嫩荚,在热风里轻轻晃。一只蝉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枯枝上嘶声叫了几下,又飞走了。连蝉都嫌这地方太静。

苏时雨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镇子已经被晨雾吞没,看不见了。只有炊烟的尾巴还露在雾上面,弯弯的,像一截没写完的字。

她转回头,继续走。脚下的焦土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上。热风灌进袖口,干而烫,带着一股草木烧尽后的灰烬味。她知道这味道——夏至之战那天,整座南疆都是这个味道。

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她在心里说。

她攥了攥怀里的玉佩,指腹摩过鹿角上那道裂纹。裂纹硌着手指,微微发疼。那点疼让她清醒,也让她踏实。

前方,暗红色的天际线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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