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没有拔剑。她身上也没有剑可拔。夏至之战后她所有的家当都留在了那间偏房里,如今偏房被陆家收了回去,她身上只有一件沾了灰的旧衣裳和左臂上那道没有愈合的烧伤。
黑衣人却在靠近。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像一头在猎物附近放慢脚步的狼。窄刀还插在腰间没有出鞘,但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随时可以拔出来。暮色里他的目光阴冷而专注,盯在苏时雨身上,像盯住了一只落单的兔子。
苏时雨站在原地没动。她在等。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她的呼吸放缓了,放缓到几乎和风同步。体内的水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沉静而内敛,像一条暗河在地下无声奔涌。
黑衣人动了。他拔刀的动作极快,刀光一闪,一道赤色的刀气劈面斩来。那是火属的刀气,带着灼热的温度,将暮色中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苏时雨侧身避过。她的身法不再像春天时那样生涩犹豫,而是带着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果决。水气在她脚下凝成一层薄冰,她踩着冰面滑出三尺,恰好避开刀气的余波。刀气劈在她身后的断墙上,石屑飞溅,断墙上多了一道焦黑的裂痕。
黑衣人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落单的兔子能躲开第一刀。他沉下腰,窄刀横扫,火气裹在刀刃上嗡嗡作响,像一条被激怒的火蛇。
苏时雨抬起左手。水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面透明的水盾。火刀劈在水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水汽蒸腾,白雾弥漫。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可水盾没有破。
从前她的水气护盾在赫连灼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可那是在夏至之前。夏至之劫中,她的水德在火气的极致压迫下被迫突破了一层壁障,虽然远谈不上圆满,却比从前厚实了许多。像是被大火烧过的瓷胎,虽然裂了,可烧过之后的硬度毕竟不同了。
黑衣人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重。苏时雨挡了两刀,第三刀没有硬接,而是以水气化开刀势,借力侧移,绕到了黑衣人的右侧。她的右手在水气中催出一缕火气,赤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跃,像一朵小小的花。
水火共存。
这是夏至之劫给她的最大收获,也是最危险的礼物。从前她的水气和火气水火不容,一旦同时催动便会在体内打架,轻则经脉震荡,重则走火入魔。可夏至那天,陆青阳以火德全开为她挡下赫连灼的邪火时,有一缕纯粹的火德之力透过两人交握的手渗入了她的经脉。那缕火气不暴烈,不灼人,带着陆青阳的气息,温热而执拗,硬是在她的水气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存的缝隙。
如今她能同时催动水火两气,虽然远谈不上纯熟,但已经不再是春天里那个只会木气催花的少女了。
赤色的火苗从她指尖弹射出去,击中黑衣人的刀臂。火气碰到火属的刀气,本该被吞噬,可苏时雨的火气里裹着一层水气,水火交替,忽冷忽热,黑衣人的刀气在冷热交替中紊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时雨的水气凝成一根冰针,无声无息地刺入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冰针刺入皮肉的声响极轻,可黑衣人的反应却很大,他的手腕一麻,窄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碎石上。
苏时雨没有追击。她后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水气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汗,但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黑衣人捂着手腕,退了几步。他看看自己手腕上那个极细的冰孔,又看看面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目光如刀的少女,脸上露出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错愕。
你不是只会水的。他嘶声说。
苏时雨没有答话。她知道对方不止一个人。暮色中,废墟的阴影里,至少还有两道气息在波动。他们藏得很深,可水气感应不会骗人。一个人在前面试探,两个人在暗处等着捡便宜,这是赫连灼残党惯用的伎俩。
果然,左右两侧的废墟中同时窜出两道人影。一个持短枪,一个空手,火气裹身,来势汹汹。三人合围,不留退路。
苏时雨深吸一口气。水气在体内奔涌,火气在经脉中跳跃。她将两股力量同时推向掌心,水火交缠,形成一枚旋转的光球。光球不稳定,表面的水汽和火焰不断碰撞,发出噼啪的声响,像一颗随时可能炸裂的雷。
她将光球掷了出去。
光球在三人中间炸开,水汽和火焰同时迸射。水气化作无数细小的冰屑,火气化作一蓬灼热的火星。冰屑和火星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微型的暴风雪裹着火雨,铺天盖地地罩向三人。
三人被迫后退。持枪的那个被冰屑划破了面颊,空手的那个被火星燎了袖口。他们退开的瞬间,苏时雨转身便走。不是逃,是战略性撤离。以她现在的修为,同时对付三个火属高手,赢了也是惨胜。况且她左臂的伤还没有好,拖久了必败无疑。
她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轻巧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水雾。
三个黑衣人聚在一起,面面相觑。持刀的那个捡起地上的窄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变了。他说。
夏至之前她连一个火属修士都打不过。持枪的那个摸着面颊上的伤口,语气里有几分忌惮,现在水火同使,不简单。
空手的那个冷哼一声:再不简单也是强弩之末。她受了伤,修为不够,水火共存撑不了多久。主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冬至之前,必须取她性命。
三人对视一眼,分头遁入夜色。
苏时雨藏在一处坍塌的屋舍后面,背靠着焦黑的断墙,大口喘着粗气。她的右手在发抖,经脉里水火两气碰撞后的余波还在翻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皮肤被火气灼得发红,水气的寒意又冻得发白,红白交替,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她还记得春天的时候,她第一次引动木气催开一朵花,手都在抖。那时候她怕自己的力量,怕失控,怕伤到别人。可现在她在用这种力量杀人。不是她想杀,是有人不让她活。
姜土生的话在耳边回响:蟋蟀居壁,不是认命,是在等秋深后的一次鸣叫。
可她等不了秋天。陆青阳在门里,敌人在门外。她必须像雏鹰学习飞翔一样,跌跌撞撞地飞起来,哪怕摔得浑身是伤。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南方的天际,一颗赤红的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心宿二,夏日的主星。它不说话,只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片焦土上所有挣扎求生的生灵。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短促,随即被夜风吞没。苏时雨的眉头忽然微微一动。
风里多了一种气息。不是火气,不是水气,是土气。浑厚、沉稳、无处不在的土气,像大地本身的呼吸。
师父来了。可这土气里还裹着另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苦涩的,像是某种极其罕见的药草。那药草的气息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着她残存的意识,往某个方向引。那方向不是脚下的路,而是更深更远的地方——或许是某种她还不知道的转机。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