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带来的人不多,五六个,都穿着陆家的衣袍,腰间佩着短刀。他们走进偏房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阳身上,然后又齐齐转向跪在榻边的苏时雨。那目光算不上友善,带着审视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世子伤势如何?陆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出来的悲切。他走到榻前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松开。
姜土生挡在苏时雨身前,不紧不慢地说:火脉寸断,老夫以土德暂且稳住,性命无虞,但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陆衍点了点头,目光在姜土生身上停了片刻。他显然认得这位云游隐士的名号,神色微变,随即恢复了那副悲切的模样。世子重伤至此,我陆家上下痛心疾首。堂兄远在北境未归,族中不可一日无主,我身为堂叔,理应暂摄族务,为世子操持一切。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苏时雨听出了弦外之音,却没有立刻作声。她只是微微攥紧了陆青阳的手指,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世子需要静养。陆衍转过身来,面对苏时雨,此处人多手杂,不利于休养。我已安排了族中最好的药室,会将世子移过去,请最好的药师照料。
不必。苏时雨终于开口,声音虽然沙哑,语气却不容置疑,他留在这里,我师父在旁照料,比什么药室都强。
陆衍的脸色变了变。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上前半步,冷声道:这位姑娘,你并非陆家之人,世子的安危自有族人操持。外人不宜干涉陆家内务,还请自重。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苏时雨心上。她抬起头看着那年轻人,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年轻人被她看得心头一凛,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姜土生把苏时雨拉到偏房外。温风仍然在吹,废墟上的灰烬被卷起来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们要夺权。姜土生的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陆青阳重伤未醒,正合了旁支的心意。陆衍此人,我略有耳闻,城府极深,蓄谋已久。
苏时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当然看得出来。陆衍那副悲切的表情底下藏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可她更清楚的是,她现在没有资格阻拦。
她不是陆家的人。
她和陆青阳之间,连一个名分都没有。他是南疆世子,她是东荒孤女,水火相克,世人侧目。他为她挡了赫连灼的致命一击,可这件事在陆家族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外行女子连累了世子。她连站在他床前的立场,都是他一力撑出来的。如今他昏了过去,那份庇护也就散了。
我能做什么?她问。不是问姜土生,更像在问自己。
姜土生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被战火熏黑的山峦。山峦的轮廓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萧瑟,像一道道沉默的伤口。
暂时退一步。他说,他们要权,便让他们拿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这些,是找到治青阳的法子。等他醒了,旁支的手段自然不攻自破。可若他一直醒不过来……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苏时雨却听懂了。若陆青阳一直醒不过来,陆家旁支就会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而她,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移榻是在当天傍晚进行的。
陆衍带来的人手脚利落,将陆青阳从偏房的榻上抬起,放到一顶软轿上。苏时雨跟在后面,寸步不离。可当软轿抬到陆家正院门口时,两个佩刀的护卫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世子寝居,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四个字比更刺耳。苏时雨站在门口,看着软轿被抬进那道朱红色的门里,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连陆青阳的衣角都看不见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一声,像一粒石子落入深井。可在苏时雨听来,那声响比夏至之战时赫连灼的邪火轰鸣还要震耳。
她站在门外。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墙头上几片焦黑的瓦片在风中摇摇欲坠,墙根下爬着几茎不知名的藤蔓,叶子被战火烧焦了大半,却还顽固地攀在墙面上不肯脱落。
像蟋蟀蜷在壁角,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从前再难,她至少还能做些什么。病痛缠身时她能忍,被人视为妖星时她能走,遇到赫连灼的追杀时她能战。可此刻她站在一道门前,门里是她想守的人,门外是她无处安放的身份。她推不开这道门,不是因为她力气不够,而是因为她没有推门的资格。
姜土生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朱门。暮色从天边漫上来,把高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将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师父,苏时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温风吹散,夏至那天,他说的时候,其实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去,对不对?
姜土生没有回答。
他从来不说没事。他要是真没事,会说小伤而已,或者说不必大惊小怪。他只在最严重的时候才说,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担心。
她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那道被赫连灼邪火烧伤的疤痕在掌心里隐隐发烫,像一块永远凉不下来的烙铁。
姜土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如大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退一步不是认输。蟋蟀居壁,不是认命,是在等秋深后的一次鸣叫。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在门外等他开门,而是去找一把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什么钥匙?
治好他的法子。姜土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要他醒了,什么旁支不旁支,什么外人不宜,都是空话。可他若醒不过来,你站在这门口站一辈子也没有用。
苏时雨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决然。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门,然后转过身去。
温风裹着灰烬从身后吹来,扑在她的后背上。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陆家的大门。门外是一条被战火毁了大半的长街,街两旁的屋舍坍塌了多半,碎石瓦砾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暮色中瑟瑟发抖。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长街尽头,一个黑衣人影站在那里。那人面容看不清,身形消瘦,腰间别着一柄窄刀。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截钉在地上的黑色木桩。
苏时雨的目光锐利起来。她认出了那柄刀的形制。
那是赫连灼残党的刀。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长街上碎石瓦砾间的野草被温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窃语。那黑衣人没有动,只是站着,窄刀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赤色——那是火属灵气沁入刀身后的色泽。苏时雨的左臂伤疤隐隐发烫,像一块被埋在灰烬下的炭,被某种气息重新撩拨起来。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拔步上前。她只是站在那里,与那道黑影隔着半条长街对峙。暮色越来越浓,将两人的影子都吞进暗里,只剩两个轮廓,一动不动,像两枚对弈的棋子落在暮色的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