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风至矣。
南疆的废墟上吹来一阵温热的风,卷起焦土与灰烬,打着旋儿飞过断壁残垣。那风不像春风般和煦,也不似秋风般萧瑟,而是带着一股灼人的暖意,像一只滚烫的手掌贴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风中裹着焦木的气息,混着泥土被烧透后的那种苦涩味道,闻久了喉咙发紧。
夏至之战过去了三天。
陆家世子府的后院改成了一间临时的药室。说是药室,不过是把半塌的偏房收拾出来,地上铺了层干净的草席,角落里搁一只泥炉,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冒着褐色的水汽。墙面被战火烧过,黢黑一片,瓦缝里钻出几根焦了半截的狗尾草,在温风中无精打采地晃荡。
苏时雨跪坐在榻边,膝下垫了块旧蒲团,已经跪了整整三天。她不敢离开,甚至不敢挪动膝盖。榻上躺着陆青阳,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张着,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若不凑近了听,根本分辨不出他还在不在喘气。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从前总是滚烫的,火德之人的体温本就高于常人,她每次被他握住都像捧着一团小小的火。可现在那只手凉得像冬天的河水,指节僵硬,掌心没有一丝热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她的暖和他的冰冷相互渗透,却始终暖不过来。
姜土生蹲在泥炉旁,一只手按在陆青阳的胸口,浑黄的土气从他掌心缓缓渗入。那土气沉稳厚重,像一层厚实的泥浆裹住陆青阳体内几近崩溃的火脉,将寸寸断裂的经脉勉强黏合在一起。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灰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可他的手纹丝不动,呼吸也平稳得像一块石头。
师父。苏时雨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喝水,也没有合眼。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沙沙的摩擦声。
姜土生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说话,别打断。
苏时雨便不说了。她低下头,看着陆青阳的脸,目光从他的眉梢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角。他的眉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火光里,眉目张扬,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跋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灼得人不敢直视。
如今那团火快要灭了。
温风又吹进来,掀动草席的边角。苏时雨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昏黄,日头被一层薄云遮住,光景不明不暗,像是黄昏又像是清晨。她已经分不清了。这三天里她只看着榻上的人,窗外的日升月落与她无关。
他不会有事。姜土生终于收了手,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药室里格外清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满目疮痍的废墟,沉默了许久。
土德只能稳住他的火脉不断,算不得治疗。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响,火气反噬伤的是根基,经脉寸断不是外力能接好的。得找到根治的法子,否则这样吊着,撑不了太久。
苏时雨的指尖收紧了,指甲掐进陆青阳的掌心。她没有哭。从夏至之战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一旦哭了,就承认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手中滑走,而她抓不住。
他是为了护我才伤成这样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夏至那天,赫连灼以邪火焚天,要将整个南疆化作火海。陆青阳以世子之身挡在她前面,火德全开,硬生生接下了赫连灼的全力一击。那一击的力量足以将一座山削平,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盾。火气在经脉中暴走,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堤坝,寸寸经脉在烈火中崩断。
他倒下的时候还在笑。他说:没事,我皮糙肉厚。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
苏时雨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颊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贴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可她不愿意松开,好像只要握着他的手,他就还在这世上,还跟她连在一起。
姜土生端了一碗药过来,褐色的汤药冒着苦涩的热气。他蹲下身,用一只小木勺撬开陆青阳的嘴唇,将药汁一点一点喂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半,另一半勉强咽了下去。姜土生不厌其烦地擦了又喂,喂了又擦,像在伺弄一株快要枯死的幼苗。
你该歇歇。他说,没有看苏时雨,你自己的伤也没好利索。
苏时雨摇了摇头。夏至之战中她也受了伤,赫连灼的邪火烧穿了她的水气护盾,在她左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那伤痕至今还隐隐作痛,可比起榻上这个人,她手臂上的伤算什么呢。
师父,她忽然开口,赫连灼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您还记得吗?
姜土生的手顿了一下。药勺停在半空,一滴褐色药汁悬在勺沿,摇摇欲坠。
他说,冬至之日,他还会回来。
药汁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陆青阳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姜土生把药勺放回碗里,站起身,走到门口。温风扑面而来,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记得。他说。
那他一定会派人来。苏时雨的目光落在陆青阳紧闭的双眼上,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他不会等到冬至。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姜土生回过头看她。三天没合眼的少女跪在榻前,脸色憔悴得几乎和榻上的人一样苍白,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烧过之后的沉静。像大火过后的焦土,表面是灰烬,底下却还藏着没有熄灭的余烬。
温风又至,吹动药室里悬挂的布帘。布帘翻飞间,远处的废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苏时雨眯起眼睛望过去,是几个人影,正沿着废墟间的小路朝这边走来。他们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急切。
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陆家的玄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绦带。苏时雨认得他,那是陆青阳的堂叔陆衍,夏至之战时他不在南疆,此刻却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
他的脸上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苏时雨看不太懂的表情。那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期待。
苏时雨的心猛地一沉。
温风裹着焦灰从废墟间穿过,吹得陆衍衣袍猎猎作响。他身后那几人步履沉稳,目光锐利,虽穿着陆家衣袍,气质却不像寻常族人。他们身上隐约有灵气波动,修为不低。苏时雨的水气本能地探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她如今经脉空虚,连这点探查都让丹田隐隐发痛。
姜土生在她身后微微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偏房门口。那半步极轻,旁人看不出来,可苏时雨知道师父在防备。温风又吹了一阵,药室里的布帘被掀起一角,露出榻上陆青阳苍白的侧脸。他的睫毛没有动,呼吸仍然微弱如游丝,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苏时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在陆衍身上。陆衍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极浅,一闪即逝,可苏时雨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