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药庐后的第三日,天变了。
先前几日一直是好天气,东风和暖,日头不烈,官道两旁的田垄里油菜花刚冒出零星黄点,溪边的柳枝也绽出了米粒大的芽苞。可到了第四日清晨,天空忽然堆起了厚重的云层,灰白相间,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瓷碗。风也变了,不再是先前那股暖洋洋的东风,而是裹着一层湿润的水汽,凉丝丝地扑在面上,连呼吸都变得潮润。
姜土生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
来了。他说。
苏时雨不解其意,还未开口问,天上便落下了第一滴雨。
那雨不急。不像夏日的暴雨来势汹汹,也不像秋雨那样夹着寒意逼人。它是慢慢的,柔柔的,一丝一丝从天上飘下来,细如牛毛,轻似鹅绒,落在脸上只觉得微微一凉,连衣裳都打不湿。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变得朦胧了,轮廓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一层叠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
雨水。姜土生伸出手掌,接住几滴雨珠,掌心里的土黄色光芒微微一闪,二十四气中的第二气。立春之后,天地间的阳气从地底升上来,遇上半空中的阴气,化而为雨。冬日的雪变成了春日的雨,这便是雨水。
苏时雨站在雨中,仰起头。
她是冬至出生的人,水德之体,骨血里天然带着一层寒。可这场雨落在她身上,她却没有感到冷。相反,她觉得每一滴雨落在皮肤上,都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过。那雨丝渗入衣裳,渗入皮肤,一直渗到她体内肝经深处——那里有一团初生的青色气息,像一粒刚刚发芽的种子,正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雨水落到那粒种子上,它动了。
不是暴烈的涌动,而是一种舒展。像婴儿伸了个懒腰,像嫩芽拱开了第一层土壳。苏时雨感到一股温润的暖意从肝经升起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像春水解冻后的第一道溪流,叮叮咚咚地往低处去。
师父,她轻声说,雨里有东西。
姜土生微微一笑:什么东西?
苏时雨皱着眉,认真想了想。那种感觉很新奇,她从前在山上修炼时从未体会过。山上的木气是内敛的、沉静的,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可此刻这场雨一落,她感到天地间的木气全活泛了,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生机。她终于找着了词,像是被泡开了。冬天的时候,草木的生机是缩着的,冻在土里,冻在枝条里。这场雨一落,生机就被泡开了,一点一点往外渗。我自己的木气也跟着动了,不用催,自己就动了。
姜土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个弟子感应节气之力的天赋,远超他的预期。寻常修士感应节气之力,要靠功法引导、经脉运转,方能捕捉到天地间那一缕节气之力。可苏时雨不需要。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节气之力便会主动来找她,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这是岁时之人才有的天赋。千年一遇,名不虚传。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东行。雨越下越密,却始终不急不缓,淅淅沥沥地落着。路旁的沟渠里积了浅浅的水,水面上泛着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合拢。田垄里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犁铧翻过的地方积了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远处有几个农人披着蓑衣在田里排水,弯腰的动作在雨雾中影影绰绰的,像几只灰色的水鸟。
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片灰瓦白墙的屋脊。
那是一座镇子。不大,约莫百十户人家,沿着官道两侧排开,形成一条狭长的街市。镇口立着一座木牌坊,上书青溪镇三个字,漆已剥落了大半,被雨水洇得模模糊糊。牌坊下蹲着几个避雨的行人,牵着驮货的骡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骡子甩着尾巴,鼻孔喷出白气。
苏时雨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从未见过镇子。二十年里,她见过的最密集的人群,不过是赵行商一年两度带着伙计上山收药。此刻,木牌坊下蹲着的五六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热闹的场面了。
她跟在姜土生身后穿过牌坊,踏入了街市。
街市比她想象的要嘈杂得多。雨虽然不大,但镇上的铺面都支起了油布篷,篷布连成一片,把整条街遮得只漏下零星光线。篷布下面是各种各样的摊子:卖草鞋的、卖斗笠蓑衣的、卖炊饼包子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粗瓷碗碟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和雨水搅在一起,在街面上铺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有人挑着担子从她身边挤过,扁担上的水珠甩了她一脸。有人在篷布下吆喝,嗓门又大又亮,震得她耳朵嗡嗡响。一只黄狗从她脚边窜过,溅了她一裤脚泥水。
苏时雨下意识地往姜土生身边靠了靠。
姜土生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他牵住她的袖子,带着她穿行在人群和摊位之间,像牵着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他指向蒸笼旁边一捆刚上市的春韭,你感应一下。
苏时雨依言凝神去看那捆韭菜。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露水和雨丝,根部的泥土湿润。她将木气外放,试探着去感应
一股极淡极细的生机从那捆韭菜里透出来。那是春韭独有的生发之力,嫩、脆、锐,像一根针一样扎出来。它在雨水节气的滋润下格外饱满,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都流淌着活跃的木气。
春韭。宿根的韭菜在地里蛰伏了一冬,雨水一浇,根里的生机就被催出来了。姜土生说,你再看那边。
他指向街角一个卖花的摊子。摊上摆着几盆含苞的桃花和几束刚剪下的迎春花枝。苏时雨凝神看去,桃花苞里有一团氤氲的粉红色气息,正在缓缓凝聚、膨胀,像是一颗心在慢慢跳动,等一个时机便要迸裂开来。
桃始含苞。雨水的第二候,桃花将开未开,生机在苞里攒着。姜土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活生生的修行。药庐里学不到这些,书上更学不到。天地间的节气之力不在经脉里,不在丹田中,在每一棵草、每一朵花、每一滴雨里。你要学的不是控制木气,是看见木气在哪里。
苏时雨的眼中亮了起来。
她从未这样看过世界。从前在山上,她只知道自己的经脉里有什么。可此刻,站在青溪镇的雨中街市上,她忽然发现,天地间到处都是木气。在韭菜的根里,在桃花的苞里,在蒸笼冒出的热气里,在农人蓑衣上抖落的雨珠里。它们微弱、细碎、无处不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春天连在了一起。
而她站在网的中央,第一次感到自己和这片天地是连着的。
他们在镇上的茶棚歇脚时,一个浑身湿透的行商匆匆跑进棚下,拍着身上的雨水,满脸焦急。
前头的路怕是不好走了。行商对茶棚老板说,听人说柳家坳那边闹了山匪,昨日劫了一队药商的车子,满车的草药全给掀了。还好没伤人命,只是那些药全糟蹋了,践踏了一地,可惜得很。
茶棚老板叹了口气,往行商碗里续了热水:这年月,哎。
苏时雨放下茶碗,心头微微一动。满车的草药被糟蹋——那些药草里也有木气,也有生机。被践踏在地,生机便断了。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前方的路。雨还在下,细密如丝,把官道笼在一层薄纱似的雾里。
姜土生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茶,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水珠。
走吧。
苏时雨愣了一下:师父,那些山匪——
该走的路,一条都不会少。姜土生已经迈出了茶棚,灰色的背影在雨帘中缓缓前行,你方才在镇上看到了什么?
苏时雨想了想:木气。到处都是木气。
那你就该知道,木气被糟蹋的地方,也是你该去的地方。
苏时雨怔了片刻,随即背起包袱,跟上了师父的脚步。雨丝落在她肩上,凉的,可她体内的那粒青色种子却跳了一下,比先前更活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