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土生没有立刻答应苏时雨上路。
走之前,你还得学会一样东西。他说。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姜土生便把苏时雨叫到了药庐后的空地上。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泥土被夜露浸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你知道你体内的五行为什么一直乱?姜土生盘膝坐在一块旧石板上,示意苏时雨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没有人教我引导。苏时雨答道。这是姜土生此前说过的。
不全对。姜土生摇头,你体内五行乱的根本原因,不是没有人教你,而是你没有一个根基。五行之中,木火金水各有所司,唯有土居中央,承载万物。土是五行之母,是其余四行的根基。你的经脉被五行冲撞了二十年,千疮百孔,就像一片被洪水冲垮的田地,水到处乱灌,庄稼全毁了。要修复这片田地,不能先去治水,得先培土。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缓缓按在地面上。
苏时雨看见他的掌心泛出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那光晕透过掌心渗入泥土中。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地面的泥土微微隆起又落下,像在呼吸。
你看脚下。他说。
苏时雨低头看。她脚下的泥土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蠕动。然后她看见了,泥土的缝隙里,一缕缕极细的水汽正在向上蒸腾。那些水汽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可她确实感觉到了,脚底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像踩在被日头晒过的田埂上。
土膏微润。姜土生说,土有了润泽,万物才能生。你的脾应土,土德是你体内五行的根基。你之前引动木气,通了一丝便昏厥,是因为你的土德太弱了,托不住木气的生发。就像在沙地上种树,树根扎不稳,风一吹就倒。
所以我得先修土德?苏时雨问。
不是修,是养。姜土生纠正她,土德不同于木火金水。木主生发,火主炎上,金主肃杀,水主蛰藏,它们都是动的,有方向,有力量。唯有土是静的,它不争不抢,只是在那里,承载一切,包容一切。土德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他收回手,地面的颤动停止了。
我教你一套吐纳之法。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最基本的呼吸法门。但对你来说,这比什么功法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日,苏时雨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药庐后的空地上练习吐纳。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盘膝而坐,双手搁在膝上,掌心向上,闭目调息。吸气时想着脚下的土地,想着自己像一棵树,根须向下扎入泥土深处;呼气时想着体内的躁动从脚底排入大地,被泥土吸收、化解。
可做起来并不容易。
苏时雨的身体被五行冲撞了二十年,五脏之中没有一刻是安宁的。木气在肝经里翻涌,火气在心脉上灼烧,金气在肺经里割裂,水气在肾经里倒行。她闭上眼想安静下来,可体内像一锅沸腾的水,怎么也压不住。
前三天她几乎一无所获。每次坐下来不到一刻钟,体内某一行便会暴起冲撞,痛得她冷汗涔涔,不得不中断。姜土生每次都守在旁边,以土德之力替她稳住心脉,但只做托底,不替她疏导。
痛是正常的。他说,你已经痛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静不下来也不要急,你越急,木气越躁,火气越烈。试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像一块泥土放在那里,日头晒它,雨淋它,它不动。
苏时雨试了一次又一次。
第四日清晨,她照例坐在石板上闭目调息。体内的五行照旧翻涌,木气拱着肝经,火气烧着心脉。她没有去对抗,也没有去引导,只是像姜土生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做。
她试着把自己当作一块泥土。
泥土不会焦虑,不会恐惧,不会因为身上长了杂草就急于把杂草拔掉。泥土只是在那里,承受日晒雨淋,承受种子扎根、虫蚁打洞、根系缠绕。它不拒绝任何东西,也不追逐任何东西。
渐渐地,她感到脾脏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意。那暖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身体内部自行生出的,沉厚、绵长,像一团被捂在棉被里的暖泥。
那暖意缓缓向四周扩散。它经过肝经时,木气的躁动减轻了一分;经过心脉时,火气的灼烧淡了一点;经过肺经时,金气的凌厉钝了几分;经过肾经时,水气的倒行缓了一拍。
不是五行被压制了,而是五行被托住了。
就像一片泥泞的田地,水还在流,但有了田埂的约束,不再四处泛滥。
苏时雨猛地睁开眼。
师父!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姜土生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如常。可苏时雨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你摸到门径了?他问。
我感到脾脏里有一股暖意,很沉,很稳。它扩散开之后,其他四行好像……安分了一些。苏时雨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她皱着眉想了想,就像以前它们在打架,现在有人把它们按住了,虽然没有停手,但打得没那么凶了。
那就是土德初萌。姜土生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体内五行如何翻涌,你都要先找到这股暖意,让它托住你的五脏。土是根,根稳了,树才不会倒。
苏时雨重重点头。
此后几日,她每日勤练不辍。土德的暖意越来越容易调动,从最初需要大半个时辰才能找到,到后来只需闭目数息便能感觉到脾脏深处那团沉厚的温热。体内的五行冲撞虽然仍在,但程度明显减轻了。以往每日至少发作一次的剧痛,如今两三日才发作一次,且痛楚减轻了许多。
老药童看在眼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他不懂修行,但他懂脉象。苏时雨的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溃散的弦紧之象。
可姜土生的眉头却没有真正舒展过。
那日夜里,苏时雨睡下后,老药童在灶前给姜土生倒了一碗热水。两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影子被灯火拉得又长又瘦。
她比我想的天赋要高。姜土生忽然说,土德初萌,一般人少说也要三个月,她七天便摸到了门径。这孩子命里就该走这条路。
那你还愁什么?老药童问。
姜土生端着碗,热水在碗中微微晃动。他看着碗中水面上映出的灯火,火苗被水波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光。
天赋越高,路越险。他说,她体内五行逆乱得太深,疏通得越快,反噬也越猛。而且……
他顿住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夜色中,南方的天际有一抹极淡的暗红,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它确实在那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而且什么?老药童追问。
姜土生没有回答。他喝完碗中的水,起身走到门口,在夜风中站了很久。
他知道那团暗红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天边的晚霞,也不是山火余烬的映照。那是邪火的力量在远处积蓄、壮大,正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风暴。
而苏时雨的修行越深入,她与天地节气之力的感应就越强。感应越强,那个在南疆操控邪火的人就越容易察觉到她的存在。
他在培养一个靶子。一个千年一遇的岁时之人,必然会成为那个逆天行事者的目标。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不修行,苏时雨撑不过下一个冬至。修行,便是在与那团邪火赛跑。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药庐的木门吱呀作响。姜土生伸出手,掌心溢出一层土黄光芒,轻轻按在门框上。门不动了,风也小了,仿佛大地在替他安抚这一方不安的夜。
远处山谷中又传来冰裂的闷响,比昨日更近了。